屋子里烛火安静地烧着。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 这一世他重生时,他母亲已经死了。
过了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谢砚知在桌子旁缓缓坐下。
“东宫出事那晚, 没有一点征兆。如今的天子, 当时的豫王从京畿营调了兵,直接围了东宫。”
“那日是中秋,因为皇祖父病着,便没办中秋宴。我姨母带着我表弟来东宫找我母亲叙话。我姨母杨瑶与我母亲杨婉是双生姐妹, 生得极像, 站在一块儿连府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一时也分不出来。而我的表弟小我几月,与我生得也有几分相像。”
“外头先是传来嘈杂声, 接着是哭喊声, 我母亲刚想开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就冲了进来, 他看到屋子的杨瑶母子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起初并不知到他们在。”
谢砚知如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事, 他记得他父亲只愣了一瞬, 然后他父亲的眼神扫过杨瑶母子,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里有没有挣扎,几十年过去, 他依旧不敢确定。
“他将龙纹玦塞进我怀里,然后将我和我母亲藏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他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井下很黑,只有井口有一点光亮。
他的母亲用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那只手很冷,抖得厉害。空气里全是潮气和腐烂的枯叶味儿。他听见由远及近的打杀声, 又由近变远,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快那声音便没了。
血沿着井沿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滚烫。
“那晚的动静持续了很久。”谢砚知的声音依旧平静:“东宫两百余口,无一生还。那日之后,杨婉和卫承昀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杨瑶和谢砚知。”
余朝晚一直没有出声。
“我们回了谢家。我母亲怕府里的下人看出破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将后院的下人换了干净,而那段时间她对外说我病了。我整日被关在屋里,学着怎么做谢砚知。直到谢璋回京。”
他顿了下,手指微微蜷缩。
“中秋那日,离东宫出事过去整整一年。我母亲起了大早,亲手给我煮了一碗面,她那样的身份,每年只有我生辰她才会下厨给我煮一碗面。”
说到这,他停住了,那碗面的味道他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坐在那埋头吃,他母亲坐在一旁,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说以后要听外祖父的话,要听婆子的话。说天凉了要记得加衣服,别着凉。说要好好读书,要好好习武。说要学会隐忍。絮絮叨叨,说了一早上,最后,她说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那天,我在门口送她,说第二日一起去看外祖父。她说好。”
“马在回程的时候惊了,连人带车翻进了山崖下。找了三日,尸首都没找全。”
“那年我刚六岁。”他望着烛火,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那是诀别,是在把我往后再没人教的路,一句一句交代完。我甚至不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等我真正明白过来那些话里是什么时,已经过了许多年。她用自己的命堵上了最后一个缺口,从那以后,我就是谢砚知。”
屋子里静得可怕。
余朝晚从未想到,这个局里,竟然有如此惨烈的一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儿子谋划至此,到了最后甘愿赴死。
谢砚知抬起眼,看着余朝晚。
“朝朝,我这条命是偷来的。是我姨母和我表弟拿命换的,也是我母亲的命换来的。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在阴沟里藏了二十年,每一日都怕天亮。”
“所以我发过誓,”他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孩子,断不能过这种日子。避子药,我一日都没断过。”
“可他还是来了。”
他的语气终于不似刚刚那般平静。
“药一日没断,他还是来了。朝朝,是他自己要来的。”
余朝晚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方才他讲他母亲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桌沿底下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蜷缩,又一寸寸松开。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只有那只手出卖了他。
她不应该心软,她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动容掐掉。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可怜你?”
“不是让你可怜。”他开口,“是让你相信,这个孩子不是我算计来的。其他的东西或许是我算计来的、抢来的,但唯有他,是他自己来的。”
余朝晚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卫承昀。”
谢砚知被这三个字震得眼前发黑。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你算计来的,它怎么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它本就不该出现。”
谢砚知缓缓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