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血红, 其间纹路宛若真人皮下密布的血管。血液顺着蜿蜒,淌动不休,如蛛结网。
如棋缓慢地走上去,她眸中唯一的光亮便是祭台中间跳动的一簇幽绿色的灵火。
灵火旁边, 有一把银色的精美匕首。
如棋缓缓执起, 双手握于其上, 匕首尖转了半圈,正对准了自己胸口正中。
她需要放干自己身上的血, 将它汇入祭台之上融着万千亡魂的血泽之中。阵一成型,便可以洗去半妖身上绝大部分的妖气,让他们保持神志,恢复正常人形。
钰璩看着那即将没入身躯的匕首, 那浅金流光的狐狸眼瞳, 色泽微微沉暗下去。
她轻轻阖上双目, 心底漫上一些愧意——说到底, 是她、是半妖雪阙一族对如棋有所亏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会,也许过了一个世纪。待到钰璩再度睁眼时,她眼睛亮似天边落日熔金, 其中之意决绝:“起阵。”
阵中如棋犹如提线木偶, 依言, 散去护体灵气,锋利的匕首直冲自己的胸口:“噗呲——”
在那一瞬间, 如棋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 剧烈的疼痛穿体而来。她木然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正握着匕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淌了满面。
很疼。
很疼。
师兄,师傅,大师姐……
周围响起低啜声,半妖跪伏于祭坛下,一圈又一圈。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渐渐埋住他们的膝盖,落在他们背脊,妖尾蜷缩隐于雪下。
年龄尚小的小半妖,被父母抱于怀中,正安静地睡着,风雪不侵。
他们垂首闭目,不愿直视。他们也不想这样的,可族中幼崽早已撑不住了,天地间没有灵力,他们无法修炼功法,就连基础人形都学不会如何维持……
如棋身上的特殊血脉,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祭台周围竖立着无数经幡,风雪愈大,经幡如波浪,卷风声呼啸。
如棋脸颊血色缓缓褪去,变得苍白单薄。鲜血顺着小臂滑落,落在粉嫩的裙摆上,最终在裙下汇作一滩深色。血流未曾停歇,按在现在的血液流速,她撑不了多久……
连身体温度都开始维持不住时,她又想起来在青无峰里的日子,她喜欢躲在别人身后,从未想过自己会独自一人离开大家。
她明明是不想成为大家都拖累的,她那么努力修炼了。
她竭力想挣开手臂,身体却纹丝不动。唯有嘴唇尚能微微颤动,断续吐出微弱的字句:“不要……不要……”
她要活下去,要活着见到师姐师兄,活着见到大家!
当所有隐忍尽数崩塌,她咬破舌间,用尽全身气力放声呐喊:“不要!!!”
呼声在山谷回荡,久久未歇,恰和一道凌空袭来的呐喊碰撞相合,一时响彻天地:“如棋!!!”
“拦住他!”钰璩回身看去,只见一只金色乌鸦振动翅膀,遮天蔽日而来。
小黑是怒的,他极其愤怒,所以他杀光了所有挡路的半妖,哪怕对方对他留手了。
“你们最好杀了我,我身上和她结着契约,我死了,她也会受到反噬。”小黑盯着钰璩,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寒光:
“从一开始,小爷便觉得你笑里藏刀,果不其然,也就如棋傻,才会真的相信你。”
钰璩却不听他废话,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半妖雪阙哪怕受到天道厌弃,受世间万物唾弃,他们也有权利苟活!!
“破坏祭坛者,杀无赦!”
雪连绵不断,风刮过时,雪花片无厘头地到处乱窜,被灵光一照,顿时像是灶台下噼里啪啦跳跃出的火星,瞬间火势连成一片,烧红了半边天!!
“那你们就试试看!”
金乌尖喙张开,天赋神通太阳真火一团团砸落,碰到什么什么就烧了起来,在空气中燃烧,在树上燃烧,在雪上燃烧,在经幡上燃烧,唯独避开了持匕首自伤的如棋。
“你们想放干她的血,来保全半妖一脉苟延残喘,可问过她答应了吗?”
钰璩并未回答,身后数条狐尾冒出,与真尾一同出现的,还有九条巨大的尾巴虚影凌空舒展,如花瓣合拢而来,组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砸落的真火尽数被挡在外侧。
只要坚持到祭坛上的阵法成型,半妖一族就还有的救!
跪伏的半妖们手放于胸前祈祷,一根根似虚似实的红线至他们胸口冒出,彼此相连,交织成一道屏障覆在众人头顶。
任凭太阳真火一一砸落,也只能在表面荡开层层涟漪。
太阳真火虽强,可毕竟金乌只有一只。半妖虽日渐式微,可数者众。
如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血流动在手上时,像是生命在蠕动挣扎,她无比清晰知道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