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徽郡主也不恼,自己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边吃边说话。说她昨日去看了新进的一批绸缎,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说她养的那只鹦哥学会了新词儿……
明杳偶尔应一声,偶尔咳嗽一阵,始终没有正眼看她。
清徽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轻声问他:“阿杳,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成过几次婚?”
明杳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她:“郡主多虑了。明某如今这副身子,配不上郡主。”
清徽郡主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仆役站在门口,垂手道:“郡主,明公子,外面来了个行商,说是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带了些东西。”
明杳一怔。
受娘亲之托?他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他看了一眼书梁,书梁也是一脸茫然。
他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停在珠帘外。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面容在珠帘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时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那道身影,让明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动了一下,便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瘦削苍白憔悴,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病入膏肓的可怜相。
“在下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送药。”邵琉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清冷平稳。
清徽郡主见明杳神色不振,便替他开了口:“把东西放下吧。”
邵琉光没动:“还有一封家书,文老板让我代为转达。”
清徽郡主看了明杳一眼。
明杳:“请郡主……先回去。”
清徽郡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明杳点头,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珠帘外那道身影,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邵琉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将门合上,转身,撩开珠帘,走近榻边。
明杳躺在榻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琉光,你怎么来了?”
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被子:“让我看看。”
明杳摇头,把被子攥得很紧。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比从前又瘦了许多。
她垂下眼,没有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手心里:“缓解的药。”
明杳接过瓷瓶,另一只手还挡在脸上。邵琉光趁势拉开他那只手,他便猛地将脸一扭,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看我……不好看。”
他确实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眼底的青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深深浅浅地铺在眼下,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亮,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嘴唇也淡,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那些消瘦、苍白、憔悴,为他添了一种易碎的病弱感。
邵琉光拧紧眉头:“他们……只给了你半枚解药?”
她的手轻抚着他越发消瘦的脸,他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本想避开,可又贪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书梁的声音:“邵老板——您的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在门口等着呢。”
邵琉光的手顿了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
片刻后,邵琉光站起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杨琼缨正在等她。
“司领,京中有一队人也在找药。背后是谁,还在查。”
邵琉光脚步未停:“不管是谁,那半枚解药,我都要拿到。”
杨琼缨跟着她,边走边说。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长啸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杨琼缨摇头,“可能还在路上,没有抵达边境。”
当日傍晚,长啸的飞鸽传书才到华京。
邵琉光将舆图在长案上展开,众人围拢过来。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州郡的城池分布,北境一带,已被朱笔圈出。
局势已经一览无余,新帝得位不正,天下皆知。不服的人不在少数,除了那三个早就可能与公孙凌云勾结的势力,北境的安王也蠢蠢欲动。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只差一样东西,一道名正言顺的起兵理由。
那道遗诏的真迹,就在邵琉光手中。公孙凌云手中的,只是她一比一仿制的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