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气,气到浑身发抖,手在缰绳上痉挛般地收紧。可这气里又裹着委屈,委屈里又缠着自厌。
他恨她骗他,更恨自己居然这么好骗。她说什么他都信,她说再等等他就等,她说只有他,他就真的以为只有他。
他想起公孙凌云看他的那个眼神。高高在上,斜眼一瞥,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原来他之前,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一个被养在私宅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他拼命催马狂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念头淹死。
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山道上喘着粗气。
明杳跌下马,倒在厚厚的雪里,躺了一会儿,又慢慢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四面八方好像都长一个样。他只是想走,走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再也想不起那些事。
雪越下越大。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撕碎了满天的信笺。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很快落满了雪,他也不擦,任由它们落,任由它们化,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
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深。
他已经不是在走了,而是在爬。
小腿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脚下的雪层忽软忽硬,有时踩下去是松软的雪,有时是坚硬的冰,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摔倒,再爬起来。
又摔了一次,明杳趴在雪地里,不想动了。
飞雪慢慢埋住了他的手臂,埋住了他的脸,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觉得这种冷正好。
正好可以冻住心里那团火,冻住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
忽然想,就这样死掉好了。
死在这雪里,埋在这山里,干干净净的,谁也找不到。
……
雪越下越大,马蹄印渐渐变浅。
邵琉光心知她必须快,再快,否则新雪一盖,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马儿跑到后来也跑不动了,步伐越来越沉。
邵琉光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布袋,拍了拍马颈,让它留在原地,自己徒步往前走。
“明杳——”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
脚印已经彻底被新雪覆盖,好在她还是找到了痕迹,几点殷红的血迹,洒在雪地上,像开错了季节的红梅。
她攥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跑过去,跪下来扒开积雪,露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
她猛地伸手握住,将人拔了起来。
明杳并未失智,他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从雪堆里坐起来时,却是一副面色无华、眼神黯淡的模样。
邵琉光重重松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抬起手,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
这一下正好拍掉他衣服上的积雪,邵琉光拉他起身:“赶紧跟我回去。”
他身体都冷得控制不住地抖,却竟敢摇头。
邵琉光真想把他一巴掌拍晕,权衡之下,忍住了。雪太大,马也冻僵了,走不出去雪山,他再倒下,她恐怕没法把他带回去。
明杳自己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之境走。邵琉光心头火起,袖中丝线飞出,缠住他的腰,想把人拉回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雪堆突然塌陷,整个人往下坠去!
她赶紧收线,可积雪太厚,无处借力,非但拉不上来,自己也被拖得趴在雪里,往前滑了几步。她死死攥住丝线,指尖勒得生疼,过了一会,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会儿终于像是知道怕了:“…琉光,你快放手!”
邵琉光紧咬着牙,开口:“你看看……你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传来:“大概…还有两丈远。这下面好像是个洞穴……”
“我先放你下去。”邵琉光慢慢地松线,一节一节地往下放。终于,手里的力道一轻,他落地了。
她松了口气:“呆在原地别乱动。”
洞穴里,明杳环视四周。
不知从哪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洞壁的轮廓。他抬头,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丈高。凭她一个人,根本拉不上去。
他低头解开了腰间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