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惜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么这酒便是为她准备的么?”
霓临沨却沉默了,就在算惜年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与不安时,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她已经不会来了。”
“抱歉,”算惜年忙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霓临沨朝她无奈笑笑,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我并非是在祭奠她……”
说着闭了闭眼:“她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并非与我完全无关,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为她祭奠——这坛酒,这棵树,这张石桌,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徒劳的刻舟求剑罢了。”
算惜年凝视着他专心向桌上的一个个空酒盏中倒酒的熟练动作,不由得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一定十分热闹。”
“是啊。”霓临沨倒完了酒,目光中露出怀念,他将酒坛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场触手可及的梦,“那样恣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联想到有关对方过去的传闻,算惜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意:“这真是……天意弄人。”
霓临沨却反问她:“三小姐认为,这是天意使然么?”
算惜年原本只是随口感慨,被他一问,倒有些愣住了,思索片刻后,她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霓临沨笑了,放在桌边的手垂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膝盖:“我知道世人对当年的事有许多猜测,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是在面对命运时各自做出了选择,然后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可悲的是,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后悔,或是向另一人妥协,所以是我们亲手将那把刀交给了彼此,等到某一天路走到尽头时,将它挥向自己或是曾经的至亲。”
“何至于此?”算惜年感到难以理解,“你们……不是亲人么?”
霓临沨的手指按进膝盖上方空悬的衣袍,盯着眼前的树干缓缓道:“……就算是亲人,也会因不同的理想或目的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不是么?”
“……”算惜年艰难道,“请恕我无法想象。”
霓临沨问她:“三小姐认为自己身边不会有那样的人么?”
算惜年沉默片刻,回道:“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我会首先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霓临沨轻轻一笑,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抱歉,是我把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说起来,三小姐今日来找在下,可是为了向在下辞别?”
算惜年便道:“叨扰听澜阁许久,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加之我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恐怕家中人担心,是时候告辞离开了。”
说来也是奇妙,在离开“三尺水境”后,算惜年与其他人分离,被时空乱流卷入了另一处秘境之中,她借着其中的机缘提升了境界,一番历险之后终于离开秘境回到现世,谁知正好落在梣陵附近,被听澜阁幕僚余吴钩所遇,二人论剑后引为忘年之交,余吴钩便请她往听澜阁作客,还为她引见了霓临沨与阳如镜,故而二人才有今日一谈。
听她这么说,霓临沨点点头道:“其实我来找三小姐,也是为了此事——正巧我收到邀请,要往南洲引安一趟,不知三小姐可愿与听澜阁同行?”
算惜年一怔,随即道:“那么惜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霓临沨笑道:“多谢三小姐成全,届时恐怕还需麻烦三小姐为我等引路了。”
算惜年爽快一笑:“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一齐往听澜阁外走去,树下复又归于寂静。
良久之后,一阵微风吹过,歪脖子树上的紫云簌簌而动,几片花瓣随风飘飞,静静落进了桌上盛满酒液的酒盏中。
***
听闻衣家之事时,衣榴夏与夜烬寒刚刚回到东洲,将千娉婷交给管廉贞安顿好。
衣榴夏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衣家被老祖布下的阵法保护着,一直隐居世外,与世无争,怎么会被有心人针对……甚至于灭门?
然而心中传来的不安、手中不再回应的术法却暗暗提醒着他,这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
衣榴夏放下手中的符咒,转身冲出了门外。
“榴夏!”管廉贞起身喊他,却被夜烬寒拦住,他仰头看去,只见夜烬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沉声对他道:“廉贞,劳烦你告知一下华丹师她们,就说我和衣榴夏先去一趟西灵海,请她们不必担心,待到我们回来,便会去找丹师诊治。”
说着将保管那颗“天眼之泪”的盒子交给管廉贞:“还请你将此物交给丹师,我先去找榴夏了,告辞。”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黑影,向着衣榴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诶——”管廉贞反应过来时早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他只得愣愣地转回身来,与屋内睁着大眼睛的千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