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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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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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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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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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