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正要起身,却被妹妹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姐姐为何不动兵部侍郎苏博?我记得,他也不曾投效姐姐,怕是心不在此。”
周玉臣顿住脚步,回身一笑,气度从容:
“何须投效?有时候,不开口,便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动,灯光如水,将少年权臣的脸容映得阴暗不定。周燕官闻声一怔,接着恍然大悟!
是了,黄渺之、柳明那两个冲在前头的被摘了实权,可当初与他们一同投靠太后的苏博,非但毫发无伤,其子苏弥还能照常升赏。这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呢?
可太后和赵氏宗亲那边又怎么办?自黄、柳二人调离中枢,太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生病。再怎么说,太后也是新帝的嫡母,百善以孝为先。先帝梓宫奉安山陵时,太后若是仍以病体推诿,不肯同行……那场面就有些难看了。
然而眼下正有要事,周燕官也不敢多问,连忙也跟了上去。
她陪着姐姐将进献的礼物逐一过目,更是一头雾水。不过是些精工细作的珠玉宝钗、织金云锦,虽然有几样十分新巧,甚至还有南洋来的布料。可全都是献给皇帝的,又不能自己用,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夜。
少帝遣使宣召魏国公周玉臣,至文华殿暖阁论策。事及军国大事,殿中只有左右内侍。
时值深秋,入夜已有凉意。
赵况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一袭明黄织金龙袍,腰束玉带。宫中膏养数月,将他这张本就龙章凤姿的脸养得愈发俊丽,光影之下,宛如月中仙人。可雪白的领口直抵喉结,鬓角也掠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姿态标挺。又衬得那张脸容高高在上,有种不容冒犯的禁绝之气。
与夜探卧榻时的侠客,判若两人,全然不见局促与羞涩。
少年权臣心神一动,当即拜下:“霜露渐重,寒气伤身,陛下可有按时用药?”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今日是禁欲小况。 暂且如此,明日继续。
第364章
还不到开炉时节, 暖阁只摆了两架铜熏笼,烘得满室暖意。殿内陈设精雅,一张花梨木大书案, 上列文房四宝, 梅瓶里还插着几枝新折的“一捧雪”。硕大的花瓣泛着冷玉般的宝光, 茸茸如雪, 堪胜琼玉。案头的傅山炉里,一缕玉华香的香息,疏朗而清雅。
听得周玉臣问安, 少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了抬手指。一个内官不声不响掇了把椅子上来,又无声地退回角落里。
少帝这才指了指那张椅子,道:“朕身边俱是得用之人,细心周全, 明权勿虑。”
周玉臣听得此话,顿时心中雪亮。殿中这些内侍,想来已是金不换安排过来的心腹,尽可放心说话。
她提步上前,坦然入座, 自然而然地接过另一名内官递来的茶盏:
“不知陛下深夜急召, 所为何事?”
赵况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肩背挺直,神态里有种不近人情的端丽。开口时,嗓音也很低:“今日余博然奏请,立即以殿前司全军,替换现制禁卫……朕欲留中不发,暂且搁置。”
周玉臣捏着茶盏, 微微一怔!
且说,从当年帝京被围开始,原禁卫军就到了小侯爷王克用的手中。王克用此人,虽然有些纸上谈兵的书生意气,但也参与过京畿保卫战。一个原本是纨绔子弟的人物,竟在虏贼面前宁死不屈,甚至要为了一个老卒跟虏人拔刀相向,还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这对于帝京百姓而言,可说是天地英杰,人人敬服。
再加上端州王氏,积富百年。王克用待士卒极是厚道,但凡将士家中有老幼患病者,他不但送钱送药,还要亲自登门慰问。几年下来,军中上上下下,无不感念其恩,整个京城被王佛姐弟二人经营得滴水不漏。
因此周玉臣一回京,除了军队改制,头一件大事便是重整殿前司,另设一支禁卫军。
从设立衙署,再到选拔指挥使、规划员额、拟定标准,再到招募选调,汰弱留强,划拨营房和粮草兵器……忙忙碌碌数月,好不容易初见雏形,她才让余博然开始造势。
可赵况却在这时留中不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难道他不明白?
周玉臣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起身拱手道:“余博然的奏本,臣也看过。虽说国丧期间一切维持旧制,不宜大兴兵革、更改宿卫。但大行皇帝崩逝已一年有余,且安奉在即,此时改制,无可厚非。臣愚钝,不解陛下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少年权臣面无表情时,目色冷漠。年轻的脸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冷厉的漠然,教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