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少年权臣目色含骄,便借了苏轼的一句词回答。意思是如果有那日,不要回头,不必为我以泪沾衣。
小侯爷当时怔愣半晌,便一边骂她“胡说八道,混账至极”,一边默许了她自辨的札子。
如今,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
周玉臣轻轻颔首,不再言语,只让人将赵澄送回宫中。马车远去,风雪中传来阵阵哭泣声,很快又被风声掩去。
是日,王氏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鲜血浸透了苍茫雪地,腥气冲天。
十一月初七,仁圣皇太后王佛,因缠绵病榻,药石无医,于西苑别宫病故。少帝当朝恸哭,几番垂泪,后来又大病了一场。就在百官以为,王佛唯一的女儿也将步入后尘时。少帝却又下诏,将庆都公主赵澄封为永宁长公主,赐府邸金银。许入文牍房问事,恩遇更重于从前。
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文牍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大将军竟也同意了?
而此时,北镇抚司牢房外。
周玉臣立在门前,沉沉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才伸手拉开了沉重的牢门。
火把随声而动,随即照亮了原本阴沉沉的房间。
里面关着的,正是被成为殿前“典韦”的谭御史,谭宝珠。
谭宝珠正蜷在草垫上,听见铁门响动,茫然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时,谭宝珠瞬间面色灰白,她当即跪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衫。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换作囚服,哪里还有仪表可言?只得狼狈地跪着,像从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训斥那般,轻轻低下了头。
周玉臣却没有看她,也没去看桌上的口供,而是坐在送来的椅子上,声词平静:
“说说吧。那日的地宫刺杀,你都知道多少。”
谭宝珠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须臾,她才睁开眼,低声道:“王梦吉在江南时便养得了一些兵勇,在护送太妃北上时,混作江南禁军一同进京。后来,臣便与他合计,想借地宫之势替将军除了大患。只是没想到,当日还有另一拨人也在地宫……两厢厮杀,最后便彻底乱了。”
周玉臣略颔首,不置可否。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须臾,周玉臣才低声道:“那我的身世呢?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谭宝珠咬了咬嘴唇,头垂得更低了:“……那日大将军说,回京后要祭母。臣……臣知道大将军不仅是南越人,更是当年南越战败后没入宫中的内官,当时便起了疑心。王梦吉得知此事,又假借司礼监之权,清查了当年的卷宗。”
“后来大将军上山祭拜。臣私心想着,大将军既与赵梁有血海深仇,又是这般身份……只要使大将军下定决心……便能……便能……”
后面的话,谭宝珠没有说下去。
周玉臣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又问道:“掘坟的主意,又是谁出的?”
谭宝珠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以头触地,磕得重重一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毁坏母亲坟冢,便是自己一手扶持、视为手足的谭宝珠。在那之前,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过她母亲葬在京畿的事,就连扈九、王梦吉都以为她全家早已殁于南越州之乱。
而谭宝珠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逼她称帝。
周玉臣深呼吸了几轮,最终还是一把攥住谭宝珠的衣领,将她提得半跪起来!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一片雪白,也将她眼底的泪意照得分明:
“谭宝珠,谭含章!我提拔你为官,教你持中守正,希望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气壮……我怜你同我一般,俱是早年丧母,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看待!你我这般情分……到头来,你竟这样恨我?”
“……臣怎么会恨大将军?”
谭宝珠抬起头来,也已满眼是泪:“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慈手软。当年杨仆火烧番禺,十万军民尽死,南越国彻底覆灭。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声令下,便尸首两端!这等血仇,大将军却要为赵梁的江山鞠躬尽瘁,南征北战!还要日日对着另一个废物三叩九拜——大将军,你叫臣怎能不心痛?!怎能不为将军尽忠?!”
听得此言,周玉臣猛地将人往下一掼,声音嘶哑:“尽忠?掘我母亲的坟冢,来向我尽忠?!”
谭宝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却倔强地抬起头来:“臣要是不动手,大将军要妇人之仁到几时?难道大将军真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么?”
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一只斗菊香囊放在案上,便对门外道: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詹华容,去请闻人鹤过来,把人移交大理寺吧。”
詹华容连忙应下,又替周大将军拉开牢门。
谭宝珠望着那一双背影,忽然酸涩地笑了一下,轻声道:
“臣又叫大将军失望了……大将军目之所及,永远只有牡丹芍药。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