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心中无奈,却面色无波,微微颔首道:“此事关乎国本,还需圣上决断。”
话音未落,殿内已传出内官传召之声。周玉臣不再多言,率先拾级而上,跨入殿内。
文华殿内,白帛垂挂,如云如幕。殿中的灯罩都换了白沙,光色昏蒙,照得人面皆白。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一身斩衰白麻,神态肃然。脸容像新雪捏就一般玉净,白得透亮,连嘴唇也淡然无色。其坐也端,其视也静,偏又带着几分玉兰初绽时的苍白秀丽。
周玉臣进来,见赵况这幅情形,心里先叹了口气。
她在进宫前便听说,少帝因思念先帝,哀毁过甚,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浆米不用。今日更是只用了一碗清水。
黄渺之、李浩然几位阁臣也知道,叩拜见礼后,自然少不得又要跪下来苦劝。赵况却只是摆了摆手,摇头道:“先议太妃的事罢。”
黄渺之只得把话头咽回去,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先帝妃嫔的安置,关乎礼法,天下人都在看着。德妃、寿妃、关贵妃几位娘娘,既无所出,合当依太祖旧例殉葬。”
赵况闻言,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冷了几分。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温款而近乎木讷的神情。
李浩然则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见她微微蹙眉,心中便有了底。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以为,此事不宜按照旧制生搬硬套。关贵妃、德妃之子虽殁,但既已册封,便算有嗣。陛下初登大宝,当以仁孝为本。更何况,五皇子与故太子俱是为国殒身,其母理应荣养,此乃天理,亦是人心。”
且说,李浩然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言辞恳切,却唯独将寿妃苟氏略过不提。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太后要求殉葬的这几位妃嫔,无一不曾宠冠六宫。
但这生死之决,却无关风月。
归根结底,关贵妃所出的关氏、德妃所出的刘氏,与太后的端州王氏一般,都是开国功勋之后。尤其是关氏、刘氏,这两家不仅世代簪缨,姻亲更是遍布皇室,势力盘根错节。
其中德妃刘氏的亲妹妹,还嫁给了婺州宁王为妃。
须知,宁王跟先帝一脉同出,如果赵况也有不测,按宗法当从宁王一支选嗣承继大统。
而新君赵况,在宫中时不仅名声不显,这几年又常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群臣心中,也隐约知道其体质孱弱。如果德妃活着深居后宫,手握太妃名份,既可于宫中暗布耳目,又可与妹夫宁王内外相合。如此勾连之患,不可不防。
关贵妃就更不必提了,那唯一能跟太后分庭抗礼的存在,也是先帝南巡唯一带在身边的妃嫔。其在宫中经营多年,威望之重,仅次于王佛。
至于李浩然为何绝口不提寿妃……据说宫中传言,先帝南巡时,寿妃曾再度有孕,却不知何故最终未能保住。如今三五年间汤药不断,年纪轻轻便已形容枯槁,连走路都需人搀扶。
李浩然摸不准,寿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情况。万一重演成化朝旧事,有个像朱祐樘一般在宫中隐匿到六岁的遗腹子,忽然被推到人前,自称先帝血脉……那不就成滔天大祸了?李浩然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按殉葬的旧例来表态,以求周全。
而赵澄听完这番话,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涉及几位庶母的生死,她这个做女儿不便开口,可赵况不一样!
赵澄当即转头去看少年天子——
母后费尽心机替你清肃外戚,你便是这般沉默以对么?
还是说,没有周玉臣在旁指点,你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赵况却眉目不动,既不看周玉臣,也不看赵澄。他只是微微摇头,声音清冷而平静:
“其他人怎么看?”
言下之意,便是也不同意李浩然的建议了。
赵澄骤然一怔,满腔的怒火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而周玉臣依旧低眉垂目,面色如水,尽敛一身锋锐。谦恭得好似真是一个纯臣。
反倒是詹华容在这时,适时地开口了: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拟出一份既不违背祖制、又能安抚两宫的章程来。”
“微臣拙见,不妨援引宋时[奉养别宫]的先例,设几位太妃为一宫之主,另立名号,按月支给奉养银米,再派几个稳妥的人伺候着。如此,即全了皇上的孝心,也省得日后节外生枝。”
更让人意外的是。
素来与詹华容不合的谭宝珠,竟也一步出列,拱手道:“臣附议。如此既全了孝道,也免了朝野非议。”
黄渺之、柳明都给听呆了!
要知道,宋朝的“奉养别宫”是将妃嫔迁出大内中宫,安置在别宫静养。比如仁宗的郭皇后,被废后就是出居瑶华宫;而哲宗的孟皇后,更是长居别宫,先后迁居瑶华、延宁二宫,带发修行。然而,仁宗一度想要接回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