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换了首辅,甚至换了皇帝,内阁统筹六部的法定权限都将持续存在。
而真正令朝野震骇的,是这背后隐含的法理逻辑——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把法权与君权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并且,按而照“法有所依”的逻辑,律法势必要大于君权!
帝京上下,谁不是局中人?面对这样的变局,谁能不胆战心惊?
午后暑气正炽,坤宁宫窗扉半掩,纱帘外的荷塘一片浓绿。热浪蒸腾,几丛芙蕖无风自颤。珐琅冰鉴里的冰块,晶莹剔透,散发着缕缕寒气。
皇太后王佛穿着一件绛紫色暗花纱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莲玉簪,此时正牵着袖子在抄经。忽见一个内官蹑足进来,低声说了几句。王佛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眼目,冷笑道:
“……这是要虚君啊。我大梁建国百年有余,竟膏养出这样一个逆臣。”
没有人敢回答,殿内安静极了。
良久,王佛才又低低问了一句:“皇上是什么意思?”
赵澄手里捧着一盅冰镇紫苏饮,冰块消融,早就不冒凉气了。她却一口也没喝,只是垂着眼帘,听内侍小心翼翼回道:
“皇上……皇上看了奏疏,只说让内阁先议。”
王佛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冷笑道:“内阁先议?内阁及六部,如今哪个敢议她周玉臣?皇上若真想驳回,早就该把周玉臣叫到乾清宫骂一顿了。如今不言不语,无非是在等群臣吵出一个由头,让他顺水推舟罢了。”
赵澄心中也连连叹息,她都不敢置信,自己的四皇兄居然如此能忍!
难道赵况不知道,周玉臣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把彻底他架空么?即便他未曾练政,即便不是按照储君来培养的,赵况也该知道“新政总理制”就是在动摇君威吧?天底下,哪有这般懦弱愚钝的皇帝?
而就在赵澄心绪杂乱时,却听王佛嘲弄一笑,摇头道:
“果然啊……龙生龙凤生凤,卑贱之子,难当万胜之国。为了坐稳那把椅子,我们年少的皇帝,已经顾不上祖宗家法,也顾不得帝国体面了。”
赵澄不敢言语,满室的内侍都鼻观口口观心,无一人应声。
这时,王佛转头看住赵澄,目色锐利:“我的儿,你去查查,查周玉臣和六部谁往来亲密,查都察院御史有没有人提前得到风声。哀家要知道,皇上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跟周玉臣搭好了台子。”
赵澄连忙应下:“是,母后。”
纱帘卷起,又缓缓落下,庆都公主的背影消失在灼热的光晕中。
而王佛望着窗外蒸腾的热浪,重新提笔,喃喃自语:“你要是真把祖宗基业都当做赌注,只为了坐稳位子,那哀家……可就容不得你了。”
这厢,赵澄按照母亲的吩咐,将诸般事务都打点停当,便沿着乾西夹道折返。两侧朱墙高耸,将广袤的天空裁剪成窄窄一线,暑气沉淀在夹道内,闷得人心烦意乱。蝉声从墙头柳荫里倾泻而下,一声接一声,仿佛追着她在问:“知了?知了?”
赵澄烦躁地加快步子,裙浪微动,心里一时想着母亲的威厉,一时又想着赵况的愚懦。翻来覆去,好不焦躁。
可不知为何,最后又想起那枚白玉环来。
当年她盛怒之下,以玉掷人,本是想让少年权臣低头认错的。而周玉臣不仅接住玉环,也确实俯首认错了,可赵澄却还是不高兴。
那白玉环是她身上最不起眼、最不值钱的一件玉饰,是三哥在世时,从宫外淘换回来哄她的。环有裂痕,玉有杂质,压根不值几个钱。
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拿它来砸人,而对方根本不知其珍贵,赵澄就懊悔非常。再想想,周玉臣很可能早已转手送人,或是干脆束之高阁,毕竟以其今日的权势,又怎会戴这么寒碜的玉饰?赵澄好几回想起来,都气得咬牙切齿。
可那日发现,少年权臣腰上竟还系着那枚玉环时……不知道为什么,赵澄心里反倒更气了。
“坏心眼的混账东西。”赵澄一路嘀咕着,手里的团扇扇个不停,快步向前。
谁料走到奉天殿东侧的回廊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娘娘的事不该问我,合该奏请陛下才是。”
声词不疾不徐,却有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
赵澄怔了怔,抬头便看见周玉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仍是一领半旧的玄色织金曳撒,猿臂狼腰,气度凛然。日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少年权臣肩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和当年廊下的模样分毫不差。
赵澄脚下一顿,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外的石榴花。
可周玉臣已经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即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