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就张镇屡试不第的德行,谁家能有那么多银子供他年复一年地读书?
还一考就是二十几年!
且说,同为周氏集团的臣子,沈熙、詹华容、丁道雅、齐芥娘等人也不是没人从道德上做过文章。别的不说,就齐芥娘杀夫一事, 都有人跳出来说她丈夫其实是忠义之士,是齐芥娘杀夫冒功。
可张镇这桩真假难辨的风流旧事一出,立马力压群芳,成了帝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八卦!
毕竟杀夫再是大逆不道,也比不上“五旬进士,为了科举不惜卖身贵妇”来得劲爆啊!哪怕张镇本人已是胡子花白,一把年纪了,实在也看不出“美姿容”影子,却也被臊得一连半个月不敢出门。
但凡露了面,就有些不知深浅的后生追着喊他一声“张郎”,把张镇羞得无言以对。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朝廷又传来新消息。
八月初二,少帝特颁恩诏,盛赞闻人鹤“匡辅大业,勤于王事”。特封其为襄宁伯,加太子太傅衔。赐禄米八百石、丹书铁券,身止流爵。其族荫一子入朝,赐京邸一座,庄田百倾。另,着其即日入值文华殿,以备顾问,燕州布政使司事由副使暂摄。
诏书一下,闻人鹤立即就上了辞表,言辞恳切,自称“臣闻命震悚,措躬无地”。
少帝当即驳回。短短两旬之内,闻人鹤连上五道辞表,一次比一次低姿态。最后一道甚至写到“臣章句腐儒,本无远略,不敢开乱世之先”,字句不甚惶恐。
然而。
八月二十三日时,少帝再次下诏。
这一回不仅再加岁禄三百石,再荫闻人氏一子世袭锦衣卫,更是把原本身死爵止的“襄宁伯”,改为世袭罔替。
消息一出,朝野俱震。
须知,自世宗之后,文臣封爵已是罕见,更何况还是世袭罔替!
如此一来,闻人鹤便毋庸置疑地成了新朝的文官之首,其功勋恩赏仅次于周玉臣!
可闻人鹤不是公开反对周玉臣的么?
这下就连黄渺之、柳明等帝京旧臣,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闻人鹤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太后王佛再是恩赏,也给不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这样的殊荣!可即便是天子要抬举闻人鹤,为何周玉臣那边竟毫无动静?整个周氏集团,竟无一人出面反对。
不过。
有个人却看得十分明白。
这日。京畿郊区,落凤坡下,一座无字墓碑前。
“……好歹也是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何必如此手段?”鬓发稀疏不胜簪冠的周炳,一边低声叹气,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灼灼,热气浮动,黄纸在火舌中卷曲着很快化作灰烬。
周玉臣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几个响头,又替杯子添了第三轮酒水,这才回道:
“闻人鹤有功于社稷,儿是真心实意,想给他一些体面。”
“体面?”
周炳摇头,把手中最后三张纸钱叠了叠丢进火里,冷笑道:“即便他固辞不受,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一出,太后娘娘还肯信他、用他么?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几乎是在昭告天下,就算闻人鹤继续与你作对,他有铁券在手,必安然无恙。可其他人呢?你教其他朝臣怎么看他?是忠还是佞?别人又该是进是退?”
秋风灌入山野,吹得火盆中残余的火星忽明忽暗,纸灰翩飞。
周玉臣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养父。
她神色沉静,口吻也很平和:“自然是忠臣。襄宁伯这样的勋爵,本就是他应得的。干爹,天子赏罚分明,我等臣子理应欣慰才是。”
周炳与她对视片刻,末了,被岁月揉搓得皱缩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借力打力,以权制权……你竟也学会了这等帝王心术。”
周玉臣当即恭谨低头:“儿不敢。儿只是略尽人臣之份罢了。”
周炳没有再说话。
微凉的风中,纸灰打着旋,飞入渐浓的暮色中。山坡下的村落亮起了一盏盏灯火,慢慢连成一片。昔日被嚼食殆尽的京畿村庄,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来往的商客,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就连原本偏僻的落凤坡,也多了好几家客栈,山道上时不时就有行人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炳才叹了口气,道:“你与你母亲几年不见,好好陪她说会话罢。”
说罢扶着拐杖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山下走。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声道:“自我回京以来,干爹处处避讳,难道真要与孩儿生分了么?”
周炳脚步略顿,一时无言,唯有风轻轻牵动二人的衣袖。
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落在周玉臣的靴子上,很快又移开。
片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