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虽说赵况是新主,可谁都知道周大将军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
蒲莱娜拿出来的东西也很实在, 不论是养兵还是搞政治, 都是要花钱的。
以大梁现在的官僚系统, 很难满足周玉臣的需求。而蒲氏不仅能拿出大量的银钱,还能提供朝廷都鞭长莫及的海外情报。对于一个有野心的权臣而言,周玉臣确实需要一个不受朝廷掣肘的财阀支持。
周燕官忍不住悄悄看了姐姐一眼,融融春光落下,少年权臣面容如雪,轮廓深邃, 英挺的眉眼里看不出喜怒。她姿态端方,甚至可以说是周燕官记忆里,少见的雅正。仿佛身后那一丛灼艳的芍药,都不能浸染这一双清冽的眼目半分。
而周玉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目色平静地看着眼前人:
“蒲娘子,你方才说朝廷贪墨、朝纲崩乱。而蒲氏只是乱世浮萍,种种所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蒲莱娜心中一松,正要应声,却听周玉臣又沉声道:
“那本帅问你——襄云城外冻死的将士,她们是不是浮萍?那些吃了发霉军粮,用了假药的士卒,是不是浮萍?那些为了替我们筹粮制衣,为了给北伐军运送粮草,反而被虏人打死的梁人,是不是浮萍?!”
蒲莱娜当即一怔!
只见周玉臣缓缓站起来,手掌按在那只匣子上:“如此累累白骨,尸山血海,才有了你们蒲氏的海陆商道、南洋货栈、造船匠人,才有了你们今日的富可敌国,野心滔天。现在,你倒要用它来跟我换前程了……难道你也以为我不杀女人么?”
——噗通!
蒲莱娜心神俱震,当即伏跪叩首,口中连连道:“大将军明镜!妾对军需造假一事,实是一无所知啊!”
“哦?”周玉臣在融融光色中回过头来,春光落在那张俊丽得近乎冷漠的脸上,声词温和:“既是一无所知,那就不能帮忙清查了,留你又有何用?”
蒲莱娜额头尽是冷汗,早没了方才的从容镇定:
“……大将军,妾、妾确实……”
不等她说完,周玉臣不耐烦地皱了下眉,神色愈发冷峭:“蒲娘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蒲氏所有的货船、商栈,不是你一个檀州商人能拿得住的。如果你仍然说不出我想听的话,那我只好把你杀了,届时,蒲氏自然会换一个会说话的来找我谈。”
蒲莱娜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脸色彻底苍白!
须知,今天这一出,赌的就是周玉臣舍不得蒲氏的那些钱财商船。而蒲莱娜借着官府与商户的矛盾,扩大声势,既是要送周玉臣一顶高帽,也是在暗示蒲氏与商户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半会断不清。
可蒲莱娜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张口就要杀人!
在让人窒息的沉默里,蒲莱娜仰起头,读懂了周玉臣眼中真切的杀意。她连忙俯下头去,颤声道:
“……妾曾听说,妾的堂叔蒲世文,曾经在北地经营。”
周玉臣颔首:“蒲世文一支,如今在何处?”
蒲莱娜愈发小心翼翼:“已经逃去了婺州,说是那边的周家军很少,朝廷难以管辖。”
“那好。”周玉臣将折扇一合,轻轻点了点匣子:“蒲莱娜,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说蒲氏的货船商栈、海陆商道,都愿意献给朝廷。我可以收,但是以[罚没充公]的名义收。蒲家吞了多少军需,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而你的堂叔蒲世文,朝廷会发布缉拿文书,逮捕后明正典刑。”
“至于你,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做蒲氏的话事人,也好替皇上看一看蒲氏到底还有几分忠心。放心,你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这便是要蒲莱娜保全自身,分裂全族的意思了。
蒲莱娜浑身震颤,正待言语,便听少年权臣冰冷的声音道:
“至于第二条路,倒也简单。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走出去,我不拦你。但今晚也许会有一伙逆贼,因为你止住了宣化民变,而对你心生歹意。能不能活着走出檀州,看你自己的本事。”
“现在,你可以选了。”
蒲莱娜惊骇不已!
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这位看上去风光霁月的少年,也是会使阎罗手段的!
次日,蒲莱娜作为中间人,将几个闹得最厉害的商户请到衙门里,与周大将军商谈了一夜。四月七日,周玉臣感念蒲莱娜的功劳,为了保护她家人不受牵连,特意将她一家老小全都接了过来。与此同时,詹华容、周燕官、萧慎等人就在宣化县衙门坐着,受理诉状,厘清债务。有欠条的,就让李永光、吕鼎比对着账目,一一还款。利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债务两清,百姓见周大将军言出必行,自无二话。可那些只有口头约定、没欠条的,查起来就麻烦了。
这日,衙门前头围了一群商人,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