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周玉臣当初吃饱了撑着,非得跟蒲寿庚这个大商户斗智斗勇?
顾翠儿一个孤女,何以能借着开办作坊, 摇身一变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户?
动不动就造反的黔州,又何以因为一个“黔州军工”,老老实实为北伐输送器械兵丁?
这天下的事,说到底,是钱粮的事。而钱粮的事, 就是人心的事。
而周玉臣已经推动了工业革命, 往后重建秩序、偃武修文, 又得更加依赖工商阶层。到那时,大梁崛起的,除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还会有千千万万从工坊里走出来的小户人家。他们才是百姓安身立命的依托,是普通人能端稳饭碗的保障,也是这个国家能长远发展的根本。
这样的势力如果再发展下去, 按丁道雅对历史进程的理解,就一定会爆发革命。
要么是自上而下的“光荣革命”,要么是自下而上的“辛亥革命”。
两条路,总得走一条。
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
最后,丁道雅用一种半是复杂,半是叹服的语气道:“……大将军,当初你拆毁庙观、扼制淫祀的时候,老实说我心里吓得不轻。可你不仅做了,而且做成了。如果你像那些庸常之辈一样,心里只惦记着君临天下、唯我独尊,那么今天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大将军,你是百姓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会看着你,也会记得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一脚踢翻了王权富贵,又把漫天神佛视为泥偶,老百姓对君权神授的那份敬畏,早已不如以往。这是启蒙,也是开智。”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你做那个位子,我也觉得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是在你之后呢?你能保证千秋万代都是好皇帝吗?那些支持你的世家贵族,又会事事都如你所愿吗?”
丁道雅说完,眼睛一闭,摆出一副“好了我嚣张完了,你要砍就砍吧”的鹌鹑样。
可过了许久,她才听见周玉臣低声道: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母亲很像。你在过去听说过她么?第22特种空中特勤团,庄震麟。”
丁道雅愣了一下,睁开眼,迟疑了片刻,才道:“没有。那是隶属外国的特种司令部,部门和人员众多,而且是涉密机构。即便是指挥官也是以代号称呼,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名字。不过,既然她提过[重仓白酒],大概跟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周玉臣点了下头,又问道:“你们的那个时代,很好吗?”
丁道雅想了想才道:“要说十全十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与过去的任何一个时代相比,已是极好。我们没有皇帝,没有贵族,走在路上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也没有教皇,爱信仰什么就信仰什么,信个[番薯糖水教]都没人管你。女孩子都能读书,不会早早就被童婚,学堂也不是什么世族大家才有的私产。读了书,有了工作,哪怕不嫁人自己生养一个也行。只要愿意,总有许多条路可走。”
周玉臣沉默片刻,又问:“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丁亚男,不亚于的亚,男儿的男。”
“你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喜欢,我便是我,何须与男子比较?只是我的母亲想要个男孩,没有如愿,这才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罢了。”
周玉臣略颔首,没有再问,只道:“知道了,今日这些话,不要再与第二个人说。”
丁道雅心道,我哪敢啊?你们这提一下皇帝都要掉脑袋,何况是这种要动摇帝制的大事,我还没活腻呢!
她一时摸不准周大将军是什么意思,肚里的豪气又所剩无几。丁道雅不敢追问,只得应下。
至德二年三月,周玉臣一行人终于班师回朝。
抵达燕州的时候,已是莺飞草长,春暖花开的时节了。渠城的桃花杏花开得团团簇簇,粉嘟嘟嫩黄黄的,好不热闹。迎接的队伍,从城门直接排到郊外驿站,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那排场,比过年的迎神会还强十倍!
沿街的茶坊酒肆都卸了门板,摆出果品点心来,一个劲儿往士卒的手里塞。大姑娘擦脂抹粉的,挤在楼上,把手里的绢帕往下丢,恨不得把汗巾子套在周大将军的脖子上才好。不单是女孩儿,便是那些少年子弟,也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一个个解下腰间的香囊荷包,纷纷朝周玉臣抛来。
更有泼皮爬到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大将军,看这里!看这里!”
唱曲的婆子们,夹杂在拥挤的人群里,也在欢天喜地唱着祝歌:“一祝将军凯歌还,二祝将军福寿全,三祝将军儿孙贤……”大家踮着脚,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