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是问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弑君?
赵况就跟哑巴似的,只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儿的模样,只字不提。
仿佛那天手刃天授帝,血溅满身,还想用虏刀亲自给尸体补那几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周玉臣叹了口气,索性捡了只春凳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殿下心善,好歹也留一分慈心给赖贵儿。这几日他替殿下哭奠,可是实打实的晨昏不休,荤腥全无。总不能叫他一直顶替您吧?”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银樟木的冷冽气息。
赵况一怔,是那只香薰球么?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耳尖刷地通红,声音低低的:“这样不好么?”
好。当然好。
周玉臣心中暗道,一个毫无存在感、乖顺驯服的假太子,确实比赵况这个真太子好用太多了。
只是,柳元娘、兰婉如如今尚在军中,这二人都认得真正的赵况。边辅司的不少南鹤庵子弟,也都知道这位“文丑儿”。而后续的战事,仍需倚重南鹤庵,既然要用,便暂时动不得他。
按周玉臣原本的谋划,根本不急一时。待山河光复,她大可借天授帝与王皇后分权之势,让赵况正式登基。等这个鲜少露面的太子,成了深宫中的新君,便是把他换成赖贵儿、赖贫儿,又有何不可?
然而。
天授帝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那么登基的新帝,就必须是赵况本人了,至少现在得是。
周玉臣心中这般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看了看赵况那副青涩拘谨的模样,忽地叹了口气,伸手正了正他鬓边那朵玉簪花,低声道:
“殿下慎言。臣世受梁恩,先帝在时,以国士待臣;先帝崩殂,又以殿下托臣。臣岂敢存此违逆之心?”
说着,周玉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殿下不必忧心。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会辅佐殿下登基。这天下,终究是您的天下。臣,不过是替殿下守着罢了。”
如此野心勃勃。
如此桀骜不驯。
如此明目昭彰。
可赵况却垂着眼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腰间的暗红丝绦,那里……当真系着一只银樟木香熏球,看模样,已然半旧。
鬼使神差般,赵况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开口时,声音却更轻了:“周玉臣。倘若我说,我从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你相信吗?”
说这话时,他依旧低垂着眼睛,睫毛细密纤长,遮掩了多少潋滟。
分明是缟素的装扮,却衬得他形容秀丽,貌若观音。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落在那玉净的脸容上,还有那张端秀漂亮的嘴唇……再往下,是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肌肤。
赖贵儿得用多少脂粉,才能妆扮出他这一分气韵?
还有他身上那股香气,清艳馥郁,离离不绝,闻来像是蔷薇露。
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不答反问:“那么殿下。我若说我从未有称帝之心,你信么?”
这话她说得极其轻慢,冷淡的嗓音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
甚至转过身去,抬脚就要走。
因为这话她也曾问过另一个人。也许,他最初相信,后来不信了;又也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
可这时,赵况却抬起眼目,定定看了她背影一眼:
“我信。”
“哦?”周玉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神色慵懒如常。像是并不在乎这个回答。
赵况却忍不住站起来,像飞蛾追逐着一束光般,上前追了一步,但堪堪又停留在屏风之内。
单薄的素绢屏风,将二人与光影,一分为二。
烛火透过来,将少年权臣孤标瘦削的侧影,清晰地印在了绢面上。纱屏薄如蝉翼,彼此之间的香息可闻,却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
在光影摇曳、忽明忽暗的屏风后。
赵况隔着绢纱,望着那个影子。面色微红,声音低下去:
“赵梁之治,已逾百年。此时改朝换代,只会让本就内忧外患的国家,更加动荡。如果你只是为了那张椅子,那么当初京畿之战,你大可借势入宫。可你不是。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那张椅子根本容不下。”
“周玉臣。你要的,是这天下再无离乱,再无饥馑。是这两京十四州的千千万万人,能活得像个人。”
“所以,我信。”
霎那间,烛火跳跃,整个军帐的光色都似跳动了一下。那道孤削挺拔的身影,似乎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绢纱在气流的微动中轻轻起伏。
终于,那道身影缓缓转过来。隔着朦胧的绢纱,赵况看不清她脸容。却能感觉到一双沉静的眼目,正从外向里,望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