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此言差矣!”闻人鹤连忙起身。
他神色凝重,语气沉肃:“陛下初登大宝,四海瞩目。仁庙大丧,正是定名分、系人心之时。倘若陛下不能即日扶灵回京,而滞留云州殡殓,天下人将如何议论?史册又当如何书写?”
一旁的苏弥,也立即跟上:“臣附议!臣知大将军,日夜忧心国事。然兵者,国之大事;孝者,人之根本。陛下可委宿将总领军事,譬如朱无为、轩辕翠花之辈,皆可倚仗。而陛下自当速速回京,守丧正位。此乃两全之道,望陛下三思!”
须知,大梁以仁孝治天下。闻人鹤、苏弥二人所言,乃是合情合理,连谭宝珠一时之间都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少年天子沉吟片刻,却压根没理会群臣,而是看向周玉臣:
“周卿思虑周全。朕只问一句——周年小祥之前,可能扶灵回京?”
周玉臣抬起头,声词斩金截铁:“能。”
赵况略颔首,一脸肃然地看向周玉臣,语气沉稳:“朕信周卿。便依周卿所言,择地殡殓,来年再扶灵回京。”
这便是支持周玉臣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
闻人鹤惊愕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说赵况未曾练政,不知礼仪、不通政务,可他不仅知道帝王殡葬须以一年为限,还能一语道破周玉臣的用兵之道;要说赵况罔顾亲丧、不孝不义,他又在天授帝驾崩后哭得不能视人,甚至不许任何仆从服侍。
如此矛盾,当真是一个羸弱无知的新帝么?
而赵况神色平静,依旧是端坐有仪的少年天子,难辨喜怒。
议事结束后,群臣各去,不在话下。
周玉臣近来用药合当,头风症渐好。今日又多饮了几杯浓茶,是以没有睡意。索性不惊动仆从,独自信步到帅府后园。此时夜色已深,天际一轮满月,照得满园花木都似笼了一层轻纱。
她寻了一处凉亭凭栏而立,任由夜风轻轻牵动衣袖,只静立赏月。
这时,忽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望去,竟然是赵况。
他已卸去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直缀,腰系玉带,乌发整齐地拢在网巾里。在月光下看时,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见周玉臣要行礼,他连忙抬手止住,温声道:“明权不必多礼。”
周玉臣心中一怔,年轻的皇帝从前都只规规矩矩叫她大将军,今日却两次在人前人后唤她“明权”。好似他与她,本是以字相称的交情。
二人在亭中坐了。赵况仰头观月,片刻,又低声道:
“朕年幼时,每值中秋,母亲必亲手剥菱角与朕。她说菱角形似元宝,食之可得福。”
听得此言,周玉臣才想起刚才那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菱角肉,心下一动。
而赵况正巧转过头来,目光清透,神色纯净:“明权,朕常在想,北虏虽败,其心未死。如有一日,明权能彻底平了北境之患,朕当如何酬你之功?”
周玉臣盯着素白领口里,那纤长白皙的脖颈,还有微微滑动的喉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但口中却义正词严,道:
“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言酬。不过,既然陛下提及此节,臣也有一事须得禀明。”
赵况低低一笑,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在被打量。他神色专注,声词柔和,一副纯良温驯的模样。分明耳根到脖颈全红了,还要镇定自若地问:
“何事?但说无妨。”
于是,周玉臣便一脸正气凛然地道:“臣知陛下一心重振河山,以扬君威。然今日陛下在殿前,以周年小祥为限,实是过于急切了。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仗的事谁能说得准?有些事,仍需徐徐图之。”
赵况微微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是了。他这个新帝刚刚继位,在此之前,虽然有解救帝京、奋勇抗虏的美名。可跟周大将军相比起来,赵况身上的功德实在是太薄了。可谓是君弱臣强,主少国疑。这样一个无成之主,是必须通过灭国的功业来增加个人威望,以弹压住各方势力的。
所以周玉臣是认定,他今日的种种所言,都是为了功业?
赵况盯着那张光明磊落的脸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缓不过来。心中万般苦涩,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这时,周玉臣也敏锐察觉到了天子的沉郁,连忙问道:“陛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电光石火之间。
赵况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顺势按着心口,眉头微蹙,一副不胜风力的柔弱模样:
“不妨事,约莫是心疾犯了。吃几丸药便好。”
周玉臣知道他素来体弱,也确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