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在云州战败,哪怕只是战事僵持,推进不利。
那些等着咬一口肉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以此大做文章!
到那时候,可不会有人给她“体面”的机会!谁让周玉臣,至今为止,不曾大败过呢?期望这种东西,从来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大将军现在,全身都拉满了仇恨!
江捷说话时,崔昭习惯性摸出身边的酒囊,打开嗅了嗅,又咽着着口水把它塞好。如此往复数次,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老江,你读兵书读傻了,也把你那点小心思看得太重了。你能这么想,虏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那虏主为什么急着封王渡当皇帝?不就是想看梁人内斗,引咱们先去攻打澜州吗?一旦咱们固守燕州,把大量的兵力堆在澜州,各地乱起,蔑里干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是这般,我猜——虏人的主力也在云州,而不是澜州!”
“毕竟一旦开春化冻,他们手里能拿捏的也只有一个澜州而已。真把主力放在那里,就得跟观澜水师在打仗,这这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对咱的长处么?傻子都知道没必要!”
江捷陡然一怔,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中年女将!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左眼大,右眼小。听说还嗜酒如命,常常把蓝蕤娘气得跳脚,为此还被罚了好几次。江捷原本以为,这杂牌军里扒拉出来的女将,是周玉臣为了女子主政,硬扶上墙的“烂泥”。毕竟比起蓝蕤娘、齐芥娘,崔昭实是名不见经传。
却没成想,崔昭竟有如此见识!
江捷愣了愣,才道:“但虏人一定催逼澜州,共同用兵,两路夹击。”
“用就用呗!”
崔昭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擦去眉眼间的碎雪,道:“大将军之前分兵各州,邬遣守余州、轩辕狗蛋钉在黔州、齐芥娘卡住祁州……嘿,老齐那厮急吼吼的,说要派李仙君来助力,大将军都不许呢!只叫她守住祁州,钉死程叔敬!这叫啥?这就叫各看各的门,各守各的摊!安定后方!再说了,檀州有蓝蕤娘与李宪和一同屏障帝京呢,防的就是澜州。”
这一下江捷彻底无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都是猜测,也太冒险了,万一虏人以逸待劳,诱敌深入……”
崔昭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得酒糟鼻都皱起来:“《孙子兵法》咋说的来着?[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老江啊,云州是故土,也是大将军用来[杀鸡儆猴]那只鸡!根本没有什么[求稳]可言!他们敢以逸待劳,咱们就围城打援!若是能把他们的主力或偏师,困死城中,倒还方便我们继续推进呢!”
没错。周玉臣现在的决策,就像唐太宗刚即位就东征突厥,明成祖在靖难之后,便多次北伐!
如果能以迅雷之势,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盛大胜利,那么周大将军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内部所有杂音都会被彻底压制!势力整合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反过来,如果周玉臣求稳,天授帝、王皇后背后的保皇势力,反而会有充足的时间去串联、布局。
所以这一仗,周大将军必须“求其上”!
“老江啊……不是姐姐我说你,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求稳的余地么?听说燕州参议齐青,是你媳妇是吧?哈哈哈!依我看,你再继续这么[稳]下去,指不定哪天你还得叫你媳妇一声大人呢!心思放宽些,你又不是高托山、孔孟真,更不曾投靠过虏人,有什么好怕的?行了,陪你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也该赶路了。”
说罢,崔昭再不多言,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便率先没入了翻卷的雪幕里。
徒留江捷在原地怔了半晌,雪片砸在脸上冰冰凉,他才猛地一抖缰绳,追着那道已快看不清的黑色影子,闷头跟了上去。
风雪中。
只听得前方的中年女将,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起了童谣,是丁道雅教她的那首歌: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那大圣取经何时还?玉盘玉盘,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玉盘玉盘,心头光,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盘玉盘,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此时。
正是月黑雁飞高,大雪满弓刀。
风从燕山缺口倒灌下来时,整个燕州平原的雪都活了。
那不是江南的温柔雪絮,而是北境之北才有的,寒意煞人的白色咆哮!漫天大雪迎面扑来,路面上早已分不清是土是冰。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