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半旧常服,身上还残存着些许酒气。一见天授帝便阔步上前,拱手执礼:
“臣迎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天授帝听得她的嗓音,先是微微一怔。这声音清越从容,哪里有阉人的低哑艰涩?抬目细看,才确定是周玉臣。
不待天子发话,周玉臣已自然地接过曾择手中的筷子,亲自为天授帝布菜。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温厚:
“臣观陛下容色疲惫,想是舟车劳顿所致,合该静养。”
周玉臣一边说,一边从那碟五香炖肘子上取下最酥烂肥腴的一块,轻轻放在天授帝盘中:“燕州渠城乃前朝故都,地气温厚。陛下不妨在此驻跸些时日。一则颐养圣体,二则也让边关将士仰睹天颜,以慰军心。”
“爱卿美意……”皇帝捏着筷子的手一颤,强笑道:“朕心领了。只是中原未复,朕离京日久,朝廷大事还需……”
“朝廷之事,陛下毋须挂怀。”
周玉臣含笑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脸上也仍是一片恭敬:
“齐王殿下仁厚忠孝,堪为储贰。若陛下驻跸燕州,何不降旨立为太子,令其监国?如此,则国本安固,陛下也可安心颐养。”
“——你!”
霎那间,天授帝脸色骤变。
且不说在他心里,齐王一个宫婢所出之子根本不堪储位;便是够得上,此时此刻,也万万不能下诏立储!
否则,要不了几日,自己这个天子就要成太上皇了!
皇帝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周玉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爱卿……你初见朕时,家财权势如何?”
“臣初见陛下时,”周玉臣面不改色,搁下筷子回道:“不过是纪察司一宦官,微末之人尔。”
天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又问:“那你今日官拜元帅,富极贵溢,这泼天富贵——从何而来?!”
周玉臣再次肃揖,声词平静:“皆赖陛下所赐。”
“好……好!”
天授帝怒极反笑,猛地拂袖掀桌!
他在一片杯盘狼藉中踉跄起身,手指颤巍巍点着周玉臣:
“卿既知此,宜思自效,何故效法逆贼?朕待你亲厚如子,周炳更是朕的肱股旧人!当初太子要罚你,贵妃要打杀你,还是朕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倒好,擅自柄兵,轻启战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朕不仅没有罚你,还赏了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职!没有朕,你早就跟着王知恩一道去长陵司香了,焉有今日风光?!”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区区一个家奴,也敢插手宗庙社稷!如此僭越犯上,你就不怕周炳在帝京得知,心寒齿冷吗?!”
天子一怒,满室死寂。
曾择、康宇吓得抖如筛糠,瑟缩伏低,甚至不敢去看周玉臣的脸色。
而周玉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朱麟道:“陛下舟车劳顿,看来是没胃口。这席酒菜太过油腻,撤了吧。”
“是。”
朱麟麻利应下,轻轻一击掌。便有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动作轻捷利落,转眼便旧将满桌珍馐撤得干干净净,唯独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案。
不多时,又有人端上一只漆黑食盒,“哒”一声轻轻放在案上。
待朱麟煞有其事地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天授帝才发现,那食盒里全都是光可鉴人的空碟、空碗!
就这么盘盏碟筷地摆了满桌,什么吃的都没有。
而周玉臣还是很彬彬有礼,温和道:“陛下累了,想来是不想听这些国事烦心,且先用些清淡的。立储大计,臣等明日再行请旨。”
说罢,竟是转身便走。
曾择、康宇二人相顾失色,吓得冷汗涔涔,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也是读过史书的人,上一个得赐“空食盒”的还是荀彧呢!
荀彧得到空食盒后,或是知道曹操不愿再用自己,或是以为“盒中无食,君当自采(裁)”,最终饮药自尽。可周玉臣给天授帝空食盒,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也是这般意思?!
不,不不对!
当真要杀皇帝,在江南杀了便是,何故要拖延到北地来?
而天授帝也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这是什么“清淡饮食”?竟是粒米滴水不给,难道要活生生饿杀自己?是了,这里是檀州地界,又不是江南。回头自己要是真死在这,周玉臣大可矫诏立齐王,谁人能阻拦?!
看着空空荡荡的碗碟,再望向周玉臣孤高瘦削的身影,天授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
一种巨大的悲凉与屈辱,紧紧地拽着他的自尊,一路向下沉坠——
他可是大梁天子啊……
何以竟沦落至此,被一个奴婢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