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选个好去处,这一屋子都什么味。”
扈九忍不住就笑了。他生得浓眉深目, 很有些野蛮模样,说起话来却十分斯文:
“陈年木头的味道,配你这根[庙堂栋梁],岂不正合适?”
王梦吉冷笑一声,也不接话, 径自先去推开了窗户。待夜风灌入, 吹散了些许闷气, 他才挑剔地拣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坐定了,便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扈九,口中啧啧有声:
“你在燕州也算个人物,怎么到头来却混成这样?瞧瞧你这身衣裳,活像街上给人拉货的苦力,还不如当年在宫里当差时体面。难不成, 周玉臣连件蟒袍也不肯给你么?”
周燕官听得皱眉,心中恼怒:好呀!这是冲着我姐姐阴阳怪气,说她不肯提拔自己人呢!
扈九却也不恼,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摇头道:“世间哪有[坐着]的蟒?我如今这副模样,便是要给我官身,也受不得了。”
王梦吉一怔,待要说话。
突然一阵湿冷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扈九身/下的薄毯,毯子轻轻一晃,底下空荡荡的裤腿也跟着晃了晃。那底下没有靴子,没有小腿,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这般模样,莫说是走马射箭,便是当真要去街头拉货,也是万万不能了。
王梦吉呆了一呆,登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所有窗户都关上。
好半晌,王梦吉才重新坐下,声词里有些沉郁:“……燕州到晋州几千里的路程,她也不怕把你折腾没了。”
扈九见状反而笑了笑:“与她无关,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
王梦吉一怔,随即脸上浮出虚浮的笑意来,语气也温柔起来:“也是,咱们兄弟,是有些年头没见了。上一回照面,我在你脑袋上开了个窟窿,阿玉当时脸都吓白了,可说话的德性还是跟你一样直拗……她额角上的伤,好些了吗?”
扈九一时拿不准对方说的是旧伤,还是黔州挨的那一刀,当即点头道:
“你放心,已经大好了。”
王梦吉“嗯”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只慢条斯理地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擦了半天,才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一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吗?”
扈九睁圆了眼睛,急道:“我哪里知道?我若知道,还能跟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我成什么人了!?”
见他气恼,王梦吉反倒是呵出个笑来,不急不缓道:“九哥别急,我也就是白口说说……那她恢复女儿身后,可有人说三道四,给她找不痛快?”
扈九摇头:“没有。整个燕云黔檀,不论姑娘小伙,大家都爱她敬她,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就好。”王梦吉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脸上那层热络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空落落的,好像他冒着风险过来,就只是为了听人亲口告诉他这句“没有人不喜欢她”。仅此而已。
柳元娘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半晌插不上话。
这算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劝说王梦吉的么?怎么眼下倒像是老友重逢,絮絮叨叨拉起家常来了?
还有。
柳元娘都绷紧了弦,准备一旦谈崩就暴起发难。可这会儿她才猛然发觉,这王梦吉竟真是单刀赴会!连个贴身护卫都没带!
这时,扈九深深叹了口气,道:“梦吉,你我兄弟难得一见,何须这般拘谨?”
王梦吉顿了一顿,才又用那副温柔多情的嗓音,问道:“也不是,就是刚才在想。听说这小半年来,有不少海洲、蔡州的遗民,以及秃马锡、蔑里干的奴隶逃到燕州去了?”
且说,扈九伤了之后,大多时候留在中渡镇,为蓝蕤娘协理军务。虽说因功升了御马监提督太监,得了个武德将军的虚衔,但是政务上的参与到底有限。燕州边务上的事情,扈九知道得不全。他转头看向周燕官,周燕官便脆生生接过话头:
“是有这回事。海洲、蔡州本就是大梁子民,回归故土也是理所应当。至于旁的,蔑里干有九成百姓都是农奴,秃马锡更是除了贵人便是牲口般的奴隶,他们去年又遭了白毛风,牛羊冻死无数。便是他们的天神再怎么法力无边,也变不出食物来呀!这人啊,哪儿有活路就往哪儿跑。我姐姐治下太平安乐,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自然万众归心。”
王梦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与有荣焉,却摇了摇头,冷笑道:“阿玉还是那般心慈手软,菩萨心肠。”
“秃马锡、蔑里干与我朝有宿怨,百年间厮杀不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底不是梁人,如何用得?依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