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一笑。他是个极其有分寸的汉子,也不多打听肖锦娘的来处去处。他想了想,暗道:这女客年纪轻轻的,身上的穿戴也齐全,身边却不见婆子丫鬟地跟着……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媳妇或小妾?
这逃也便逃了,只管回家便是。
可就这样跟着自己一个外人进村,岂不莽撞?教家里人知道了,该如何担心?到底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
于是船夫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客人跑这么远,家中爹娘岂不挂怀?或许还是回江阴更好。”
方才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肖锦娘,听了这话,那张艳丽的脸容转向江面,再不吭声。
船主自知失言,嚅嗫道:“哎呀,小人这破嘴……”
“不打紧,”肖锦娘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色,神色黯淡,却轻轻道:“这天地山水、日月星辰,又有哪个有爹娘呢?”
几日后,船总算漂进了淮安地界。
刚刚驶进码头,远远地便看见冲天的黑烟和滔滔的火舌,舔舐着岸上的天幕。船主吓得血色皆无,连忙划上前去。只见岸上村落处处起火,梁倒屋塌,一片狼藉。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房架子垮塌的轰隆声,竟听不见半句人声。
船主丢下桨,凄哀地大叫了一声,便步履踉跄地扎进了岸边一间被火吞没的小屋。
肖锦娘心中即怕又悔,她怀揣着一笔不小的银钱,又是个颇有颜色的女子,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地方岂能不怕?她在那间屋外等了一阵,又扯着嗓子劝了一阵。而熊熊燃烧的房子里,先是听见船主凄厉的哭声,再接着,慢慢地没有了声响。
她这才恍然惊觉,忙抓了把灰土抹面,揉散云鬓,贴着未着火的屋墙,悄悄往大路上去。
村里静得骇人,静得教人心里发毛。
肖锦娘几次听到有人的哀吟声,壮着胆子寻上前去,却找不到人。时间久了,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魔怔,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当她快要走出村落时,这时候,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提着一桶水,从河边奔过来,口中喊着:“救火啊!救火啊!”
空空荡荡的村子里,除了火烧的爆裂声响,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里回荡。
肖锦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地打起水来,一桶桶地泼向那滔天的烈火。犹如飞蛾扑火,却是杯水车薪。
“你是谁?村里的其他人呢?”肖锦娘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那人回过头来,模样看着是个文弱的青年,头戴逍遥巾,身着旧直缀,还粘着一些草杆子。他目光凝而不动,竟像是个痴儿,看着肖锦娘木讷地呆了一呆,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救火,救火啊。”
肖锦娘回头一望,半个村子已烧成焦炭,咬牙啐道:“呸,原来是个傻子!这样大的火,还怎么救?”
眼看日头西沉,留在这儿只怕要遭祸。肖锦娘扭身便走,越走越快。四野死寂,偏那痴汉还在后头来回奔窜、打水、泼水,一声声“救火啊”渐渐嘶哑得破了音。
肖锦娘听着听着,忽觉脸上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已经走出了村口,脚已经踩在了大路上,但是心却跟着眼泪一路下坠,一步一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胡乱走出三五十步,她猛地一跺脚,骤然转身!
先是疾走,接着竟跑了起来。
跑得发髻散乱,跑得怀中银钱叮当乱响,肖锦娘也顾不上了。
等冲到河边,肖锦娘抄起个木盆,一边跟着傻子舀水泼火,一边又哭又骂————
“蠢货!傻子!都说没救了!为什么却偏要救呢?!”
“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已经没救了啊!”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等到半夜的时候,这村落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傻子已经累得唇舌干裂,肖锦娘的衣容也给火燎得乌漆嘛黑。她拉着傻子到河边,先灌他喝了几口水,又塞他吃了两口饼子。才半瘫在河边休息。
这时候隐约有人声传来,原来是逃去的村民又回来了。众人相见,抱头痛哭。有人在废墟里翻捡亲人的骸骨,有人从井里打捞泡胀的尸身,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烧焦的田埂上,眼如死灰,一动不动。
肖锦娘拉着那个傻子,挨个找人问:“您认得他吗?这是谁家的孩子?”
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语,只有一户家人侥幸皆存的农户,定睛看了看傻子,道:“这是我们县学的一个秀才,叫沈放。之前没中举,因而已经疯了。”
秀才这个称呼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科举的名头,只要参加过考试,是个读书人,都可叫一声秀才。
肖锦娘又问那渔民:“您认得他的家人吗?他家在哪?”
老渔民面上露出凄苦的笑容,指着一处烧得露出房梁的屋子:“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