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
而王皇后依然牢牢地握着赵澄的手,按在那斑斓的椅垫上,如按住一只脱不了狸奴爪的鼠儿。她的手指冰冷,口吻却是少有的耐心:
“你待,如何?”
赵澄扣住牙关,咬住每一个字,咬住每一瞬呼吸。直到那憋闷撞痛了胸怀,撞落了眼泪,她才挤出一句话来:
“区区家奴,悖逆犯上。自然……不得,轻纵。”
王皇后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好孩子,你比你小舅舅强些,但是还不够通透。”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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