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谭宝珠点头应下,微红的眼帘低垂,哭得是泪珠涟涟。
加班这事,周玉臣手底下哪个有司衙门不是家常便饭?用这理由再妥当不过,便是谭缙那老狐狸也猜不透虚实。
只是谭宝珠哭得实在伤心,平日那副拿鼻孔看人的骄横劲儿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剩下无尽的柔弱可怜。整张脸哭得湿浸浸的,也不知道擦,就捏着帕子默默流泪。
毕竟是“闺女告老子”,如果叛国通敌的罪名坐实了,那么谭缙就是“谋叛”罪。按《梁律》,非但谭缙要被问斩,其父母、祖父母、孙辈、兄弟,不论是否同籍,都要流配两千里;还要抄没全部家私,将其妻、妾、子、女一概发配给功臣家为奴。
谭宝珠终究是谭家的人,经此一番,日后外人将如何看她?况且她尚未许配人家,如此一来,她的终身全在周玉臣的一念之间了。
思及此,周玉臣又缓和了语气,低低的嗓音里透着从容镇定:“别怕,万事有我。”
这句话,让谭宝珠浑身紧绷的气劲一下子就松了。
从前周玉臣待自己也算和气,可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色一样的礼貌和气。况且周玉臣虽然御下甚宽,可严格起来也极其严格,就像上次把自己当众叫去问话,是半点也不顾忌自己女儿家的颜面。叫人说话做事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像现在这般体贴温柔,却是头一回。
一时间,谭宝珠捏着那块带着淡淡药香的帕子,竟有些怔住了。
周玉臣待自己这般温柔……那么,是不是以后也会像对齐青、丁二娘、詹华容那般对待自己?是不是也会像当初庇护翁芸那样,再难也要为自己出头?
直到离开鼓藏楼,谭宝珠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有那么几个片刻,她甚至忘了去想,这次出卖父亲,能换得怎样的功名富贵?满心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周玉臣低低的那一句“万事有我”。
当天夜里,在周玉臣的授意下,王瑞带兵把整个谭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与之同行的,不仅有当地县衙的快班衙役、桥头堡的关防军,甚至还有南鹤庵七八个身手敏捷的女将。兰友生被打了措不及防,刚要奋起挣扎,就被南鹤庵的好手给结结实实撂倒了!
兰友生怎肯认命?
是哪里出了错?
难不成早上的猫叫确实有问题?!
兰友生被摁在地上,却见谭缙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王瑞还拱手笑道:“谭公愿将功赎罪,既肯指认反贼,本将自当在大将军面前为你美言。”
兰友生暴跳如雷,目眦欲裂道:“谭缙!谭缙!我早该猜到你是个不忠不义的墙头草!你怎敢负我?!难道你就不怕落得个断子绝孙——”
话还没说话,便被旁边的女将用抹布堵了嘴,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嗬嗬声。
谭缙则是面无血色,怔怔地看了看兰友生,像是三魂六魄都飞了一半。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听到这句再明白不过的威胁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兰友生和他背后的虏人王,如果认定是自己卖了他们,那他在澜州那几个宝贝儿子还能有活路么?!
可谭缙能张口辩解么?他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没出卖兰友生,甚至从头到尾都是跟他们一伙的么?!
谭缙不敢。
因为只要他承认了,便是“谋叛”之罪,那可是要斩首的!甚至以周玉臣的德行,指不定要拿他凌迟!
谭缙不舍得死。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穷苦人,好不容易才挣下这身隆然富贵,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用。这些年他装得跟和尚似的,才凑出个“一妻一宅一女”的清贵名声,只为以后再进一步。
可如果自己不死,儿子们就必死无疑了……
想到这一层,谭缙面无人色,竟凄烈地大叫了一声,直定定地就朝后倒了下去!
四月初七。
以兰友生为首的一行贼人,尽数被抓,黔州北鹤庵组织也一同被起底。据说是谭缙以身涉险,窥得了兰友生要火烧清凉洞的机密,并主动向周玉臣举报。其女儿谭宝珠也因此,被周玉臣破格重用,要与她个正儿八经的官身。
当然了,黔州士族都不是傻子,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纳闷:这谭缙既是将功补过,那么“过”是什么呢?还有,那贼子怎么是从谭缙府上被拿住的?他们在谭府住了多久了?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还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别忘了,谭缙先前可是跟着祁州那帮叛将,一起上过那什么“思想教育课”的!
哪个好端端的官员没事要上“思想教育课”啊?大家都是读读文章,会后胡乱写几句应付差事,像谭缙这样跟俘虏一块被圈起来上课的,独他一份。
这么说来。
今日的“将功补过”,莫非是大将军早就看出谭缙不老实,一番搓弄调理,才叫他改过自新了?
唉,这思想教育课可太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