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无为身后的军汉,多是在黔州新募的乡勇,哪晓得他二人旧日恩怨?
见朱无为刚打个照面便拍马直上, 这帮新兵蛋子还在那感叹呢:“看俺们朱将军和邬将军, 可真是亲热呀……”
“那是!俺听说两位将军是一起上阵杀敌, 一起挤被窝的交情!在大将军府上做客的时候,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比亲兄弟还亲哩!”
有几个常蹲茶坊听瓦舍讲史的,当下就似模似样地学舌,道:“这便是[英杰惜英杰, 好汉识好汉]罢?所谓龙虎相会,风云际会,端的是惺惺相惜!”
谁也不知道,这“龙虎”才一照面,便斗上了!
朱无为勒马在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冷冰冰的:“邬大哥好大威风!既来了,自去营中拜见便是,怎敢要人出来迎接?端的好大的脸面,真是不知体恤!”
“——呸!谁要你来接了?!老子还没问你呢!”
邬遣也是皮笑肉不笑,腮帮子绷得极紧,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黔州不是你朱兄弟的老窝么?!在自家地头上,连大将军都护不周全,反叫人伤了她!你在黔州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一问,戳着朱无为的痛处,登时是腰也塌了,气也短了。只低声咕哝道:
“……既知此节,缘何大将军要出城亲迎,你却不知推脱?”
“啊呀?!大将军竟也来了?!”邬遣听罢,惊得魂飞天外,急忙侧身往城门望去。
桥头堡城门下。
周玉臣一身大红纻丝锦袍的常服,腰束犀角带,正勒住马立在道旁。她本就生得高挑,又骑着高头大马,端的是气势昂然、英华正茂,哪像带伤的人?
实际上,她腿伤的影响极大!
单是骑马从营里走到城门的这几里地,周玉臣便觉得骨头缝里像是掺了砂子,来回研磨得生疼。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詹华容在另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上,不住摇头叹气:
“大将军也太不爱惜自己了!邬将军又不是不识路的三岁小儿,这城门就在眼前,将军便是再体恤下属,又何必亲迎?”
周玉臣捏出一副放荡不羁的笑容来,故作轻松道:
“小詹大人说得是。只是我多日不曾骑马,髀肉复生,闷也闷煞人了。今日权当是出来散散筋骨,透透风罢!”
詹华容哪里肯依?当下肃容正色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古来宏图大略者,无不以长寿为第一基要。将军是要与天争命的,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岂非自毁根基?”
“周世宗柴荣,其文韬武略,锐在进取,可谓是五代第一明主。奈何寿数不永,英年早逝,以致大业一夕全无!再有那晋宣帝司马懿,乃是七十岁的古稀之年,才发动了高平陵之变!如果他不知韬光养晦,保养精神,纵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何用?”
“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如此孟浪!”
说到最后,詹夫子语气沉重,甚至有几分学塾先生训学生的“恨铁不成钢”。
周玉臣实在被她念叨怕了,连忙环顾左右。
可惜,能引经据典替她分说几句的黄羚君、苏弥等人,因不善鞍马,此刻都不在身边;而会骑马的朱麟、轩辕狗蛋等人,此刻一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望天的望天,赏景的赏景,仿佛啥也没听见。
周玉臣无法,只得从怀里摸出一包杏干,递过去:
“小詹大人渴不渴?饿不饿?且先用些果脯,润润喉咙。”
詹华容捏着杏干,不知那是周玉臣留着就药的果脯,只觉得闻着甜津津酸香香的,很是招人。她吞了吞唾沫,努力绷着面皮,道:
“大将军,臣仍是那句老话,须知曹操败在[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事必躬亲,终非长久之计。”
话音未落,周玉臣遥遥看见邬遣、朱无为一行人近前,低声笑道:
“小詹大人金玉良言,我记得了。”
说罢,也不待詹华容回话,周玉臣双腿一夹马腹,那骏马便轻快向前驰去!
只留下一个意气扬扬、红袍翻飞的背影。
且说,那邬遣见周玉臣果然亲迎,如何激动得心头滚烫,鼻头发酸,甚至忘了跟朱无为斗嘴;而朱无为在一番心酸后,如何又因周玉臣几句宽慰,转而讪讪发笑;最后回城时,又如何被城内外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要给周玉臣递果子点心……如此种种,此处暂且不提。
总而言之,大梁兵马元帅周玉臣能上马驰骋这一事,不消一日,便轰动了整个桥头堡的军民!
莫说是竹林寨的金哆爷,便是周家军自家人,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周玉臣在鼓藏楼养伤期间,对外极少露面。众人只记得她受伤那日血污狼藉的惨烈模样,朱无为、滾良平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