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二娘甚至模模糊糊地在想,要是周玉臣这次把“铁矿流出”定为一级项目,她甚至会直接建议……派遣两班人马,同时查同一个项目。最后把两边数据一交叉对比,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直接揪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太……太大胆了,还好没有说出来。
丁二娘立刻缩了缩脖子,她说话做事向来谨慎。妈妈说过,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毛病。别人家的孩子落落大方,就她,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小时候,她拿不懂的题目去问妈妈,妈妈会用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你都不懂?你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讲?”
偶尔有男同学跟她一路放学,妈妈撞见了,会毫不留情地当场甩一句:“丁亚男,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其他亲戚也是一样。
父母离异,她因为父亲的外遇而愤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门质问。父亲说她不懂礼貌,被她妈妈教坏了。姑姑们也不劝,只抱着胳膊看着她,冷冷摇头:“啧啧!果然跟她妈妈一色一样,没有家教!”
回到家,妈妈知道了这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边打边骂:
“你是不是要把我脸丢尽了,你才甘心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生你这样一个玩意来报复我?”
不要丢脸。
不要说错话。
不要……让妈妈失望。
世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面挤满了无数只耳朵、无数张嘴巴。它们紧紧地贴着她,冰冷地凝视她、监听她、点评她。它们说。她太软弱,也太固执;她太愚蠢,也太精明;她太不孝,又太愚孝……总而言之,丁亚男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让人失望的。
可是,鬼使神差的。
丁二娘竟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她,这件事还能怎么完善?还有苏弥刚才说的那些话,用朱砂、绢布来代替货币么?此事在财政的角度,其实好坏参半……
就在这时,周玉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其他人可还有补充?”
丁二娘的心如被猫爪挠过,七上八下。
那句“或许可以把流程拆得更细……”几乎要冲口而出,幸而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丁二娘悄悄抬眼觑向周玉臣,却见周玉臣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慌得她又连忙低头。
“行,那么盗采一事,和军器局事务合并处置,仍由沈藩司总领。”
周玉臣收回视线,缓缓道:“黄羚君,你留驻黔州。我会具本上奏,请旨授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巡按燕州,并专责稽查黔州矿课、屯田、军需供给等事务,万勿有失。燕东临,你为工部军器局监造,协助沈藩司、黄羚君,督建军器局,务求实效。”
诸人肃然领命。从刚才黄羚君的机敏表现,已经足以证明这是一个能控制全局,进退帷幄的角色。而燕东临在两次会议上的积极主动,也足见其才具非凡。
并且,以这次授官的来看,黄、燕二人只是暂时留驻黔州。毕竟按照惯例,巡按御史在完成巡查后,是要回到都察院复命的。但周玉臣才把人从京师弄过来,又怎么可能把黄羚君送回去?燕东临的工军器局监造,也是同理。
所以,后续这二人大抵是直接晋升,或为六部郎中、员外郎,或转任外官。
“詹华容,你为吏部文选司主事,暂留黔州。协理黔州布政使司,一同负责矿课司、军器局,以及关联衙门的人员铨选。”
詹华容闻声,立时躬身应喏,面色无波。她心知肚明,除了督建军器局之外,周玉臣更深用意,是在“边辅”衙门,和人员铨选两件事上。
千万别小看文选司主事的职位。
它虽然只是从六品,但吏部文选司,掌管全国中高级文官的选拔升降!甚至如果只是用来筛选矿课司、军器局的人,未免都有些大材小用。因为这种级别的人事,沈重自己就能搞定。
然而。
周玉臣要吃下整个黔州,就必须插手各个衙门的人事。
人家布政使沈重还在这大喘气呢,直接插手,彼此之间脸面就不大好看了。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人,再黑心,也得讲基本法嘛!总不能你周玉臣仗着军威,直接干涉地方人事吧?
可如是打着“军国要务”的旗号介入……那就顺理成章了。
更关键的是,徐源已死,而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李浩然远在江南。朝廷短时间很难再派一个按察使过来。
周玉臣的大本营在燕州,黔州按察使的位子,她必要放一个心腹之臣。
在这个人到位之前,借用吏部文选司的权力,先把重要衙署的人员都换成自己人。那么,等到她的心腹继任按察使时,整个黔州官场……是不想姓周,也得姓周了。
这才是周玉臣布局西南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