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夫子,”沈熙语气略沉:“你不在衙门,亦不是黔人。既不知内情,又怎可夸夸空谈?”
詹华容微微一怔。
正在此时,齐青已悄然起身,声音柔和得听不出半分火气,却字句清晰:
“既然说是[部分],自然是银钱与朱砂矿同时发放了。但是一层层下来,经手的人太多。待真正发放之日,究竟有多少银钱是实发到账?又有多少是在账簿上虚记一笔,实则全部用朱砂矿充抵。其中关节,无人查证。”
“此结不解,日后铜铁、朱砂盗采之风,乃至效仿蒲寿庚私贩铜铁之事,必难遏制。百姓可不会在乎铜铁卖给谁,又是被拿去做了什么,他们只在乎它能不能换钱。”
沈熙一时被噎住了,脸色铁青。
旁边的周燕官看得分明,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
蠢材蠢材!
就这样,你爹还以为我姐姐要拿我与你联姻呢!呸!你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你那统管一州财政、身负监督之职的布政使老爹,整天就知道吟风弄月搞学问,正经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吗?
也就是黔州贫瘠,穷得叮当响,再烂也烂不出什么花样来!而朝廷对黔州布政使的期望,说到底,也就是“绥靖边陲”四个字而已!
否则,就这破绽百出的功绩,沈重早该请辞归田了!
周燕官目光又扫过周玉臣的右腿,刚才姐姐走过来时,仍是有些一瘸一拐的。她那般心性孤高、行事不羁的人物,如今竟因一个张家老汉变成这样,周燕官怎能不恨?
要不是沈重处事优柔、首鼠两端,姐姐的伤又何至于此?
可叹姐姐要用沈重,此事就得轻轻揭过。
想到这,周燕官也不管沈熙脸色有多难看。一扭脸,就冲他绽开个甜得发腻的笑,脆生生地道:
“小沈大人果然孝顺!这是[子不言父过]啊!不过嘛,你是大梁的臣子,又不是你爹的臣子。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的,有错则改,又何须动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下,沈熙只觉得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脸上霎时红白交加!
从前他只认为,这里只有一个燕东临是难缠的。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玉臣麾下这些看似娇柔的女官,也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可沈熙又能说什么?
那“梁臣”、“父臣”之论,句句都点在死穴上,其势千钧,其意诛心!
沈熙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头窜起,喉头滚动数下,终究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羞愤与惊悸。
好在这时候,一脸和气的黄羚君开口了:
“诸位且听我一言。既已决意追随周将军匡扶社稷,又何须再执着于官阶高低、门第出身?且言归正传。光复中原,首重为何?精兵、军械、粮饷三者!诸位都是人中龙凤,自然知道必须经营黔州的道理。”
虽说不必看出身,但是身为主战派黄尚书的儿子,黄羚君此言一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份量,众人无不敛容倾听。
黄羚君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见风波渐平,而周玉臣依旧端然在座,神色沉静,并无插手之意。
他心下会意,便转向詹华容,郑重一揖:
“小詹大人,观君神色,似胸有丘壑。不知是否心中已有良计?”
詹华容可没有周燕官的郁郁不平之气,沈熙臭脸的时候,她只想看看在周玉臣不插手的情况下,这场会还开不开得下去?最后又能不能拿出个章程来?还是说,像所有庸碌无聊的会议一样,各方势力只凭自己的利益说话,最后徒留一个“再议”的空名?
须知,世界上最难带的兵,就是人数多、派系多的兵!
此时见黄羚君如此礼待,詹华容当即拱手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事说来,倒也不难。即便在下不说,诸位大人稍加推演,也能洞悉其中关窍。黔州矿务之弊,根子在于官不识途,吏不知路,黔州地形又不便巡查。以在下之见,不如[以黔制黔],悬下赏格,鼓励黔地良民举告盗采、私贩。所获赃利,准其抽分一成以为酬。”
“若有因此发现新矿者,额外再加赏银。”
“如此一来,不论是盗矿,还是新矿。在利益驱动之下,俱可渐次厘清,造册备案。”
“再者,衙门须设矿课的开采台账,逐日记录。到时候,以每日出矿数量,与其他同规模的矿洞两相比较……胥吏是否以矿代银、交付工钱,自当一目了然。至于那些没有田产,又需缴纳粮税的矿工,以劳役代税便是,无需再缴粮税。”
这话的意思有点复杂,但是稍微想一想就会知道——
同等规模的矿洞,一旦甲矿的日产,和乙矿对不上。
那么或可推断:产出少的矿洞,在私下用矿石抵扣工钱,如此贪占朝廷拨发的银饷。
周玉臣暗暗颔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