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又缓缓道:“那后天的酒宴,殿下再选一处出席吧?”
赵况想到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
周玉臣这才露出个笑容来,反握住他的手:“殿下,臣之种种筹谋,俱是为殿下尽忠。日后殿下若心存疑虑,望能开诚布公,与臣直言,好吗?”
赵况微微一怔,垂目望向两人交叠的衣袖上。周玉臣的手掌比他略小一些,但是干燥、温热,且极其有力。他见过她像这样携手过许多人,许多次,比如闻人鹤、金不换,比如齐芥娘、薛惊……当时她的神情,也是这般的真诚。
赵况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
“……周太监。我和扈九他们一样,也是你的朋友了吗?”
想到远在燕州、双腿尽废的扈九,以及,在江南已经恶名昭著的王梦吉,周玉臣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真挚道:
“自然是朋友。不过殿下,此等情谊用在天家贵胄与内臣之间,应当称为[君臣鱼水],方合体统。”
赵况眼帘低垂,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江南,晋州行在。
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梦吉”,面沉如水。突然间,他袍袖一拂,脚下发力,将侍立身旁的小内官猛地踹倒在地!
那张素以温雅多情示人的面孔,因盛怒而扭曲,几近狰狞。良久,殿内死寂,王梦吉胸中翻腾的戾气方渐渐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舒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润:
“起来罢!京师没有回信,也不是你的过错。”
小内官伏跪在地上,瑟缩着肩膀,忍着眼泪:“干爹,许是路上盗贼作乱,周太监才未能收到您的书信?不如,不如儿子改走水路,替您再送一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用上了这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赵澄(叉腰):我割破的袖子。周玉臣(摊手):我缝的衣裳。
第164章
“再送一封?”
王梦吉低低地讲这话含在舌尖滚了一遍, 复又吐出,声气愈发飘忽:“再写一封,就会有回信了么?”
这个问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答。
毕竟, 这已经是王梦吉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的第七封私信了。前面六封, 俱如石沉大海。
四下的静悄悄的,唯有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薄寒, 悄然地透窗而入。
哒哒。哒哒。
一下下拍打着窗边垂幔上的流苏。
王梦吉也不看脚边伏低的小内官,拖着沉重的脚步,几步踉跄,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檀木官帽椅中。
他的肩膀颓然地垂在两侧,袖袍委顿于地。那一身维系了十几年的傲然心气, 还有多年来宦海沉浮积攒的威仪、机巧、体面,以及那点深藏的自得……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轰然坍塌,散落一地。再没有半点内相的煊赫气派。
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目,此时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从上至下, 扫视着这间崭新的屋子。
屋子宽大通透, 已然是规制逾矩。四面墙上都糊了高丽纸,把整间大屋糊得雪洞洞的,干净极了。左右贴墙设立的,是两排顶天立地的黄梨木书架和博古架。架上或是孤本秘典,或是御赐奇珍,奢贵得令人咋舌。
靠窗处的小榻, 用来读书最相宜。窗边摆设了各式各样的绿菊金蕊,窗下还设了一架连枝灯,里头用的是建州进贡的龙涎香烛,点燃时,炫亮如昼,香气盈室。
这满堂的锦绣,极尽工巧,堆砌着帝国最顶级的物用。
这象征着他权柄顶峰的房子。
只要周玉臣到江南来,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她不在乎。
她连一封信都不肯给他!
王梦吉沉凝的视线,终于动了动,缓缓移到了窗外。
江南的月亮,像一团任人搓洗的苍白。曾有的那点心气、傲骨,在一次次无声的磋磨中,早已经洗干干净净。如今,只是这般陈旧而茫然地,悬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好,无论怎样,终究还是一轮月亮,还挂在这四方的天穹之上。悬着便是,不掉下来,便是恩德了。
过了好半晌,王梦吉轻轻问了句:“皇上今天好些了吗?”
小内官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些了!王医师的方子,确然有效,皇上今晚点了吴娘娘侍寝。”
“这事你辛苦了。”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体,从袖里摸了枚硕大的珍珠,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一道丢给小内官:“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你在外头注意口舌,莫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