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眼望去,此地在周家后院,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四下方方正正,约莫有七八丈纵深。场里早被日头晒得浮起滚滚热浪,当中竖着个红心箭靶,乃是用牛皮和毡片绷就的毡片靶。箭靶保养得很好,边角钉着齐齐整整的铜钉,半点锈痕也无,靶面光洁平整,中间的红心已被射满。
再往旁边看去,二十步外列着涂色的皮革箭垛,俱被箭矢射得像刺猬般扎煞着。
而周玉臣沉肩坠肘,依旧是一箭接着一箭嗖嗖不绝,直到把所有箭垛都射满才停手。
轩辕翠花是个用弓弩的好手,见此情形,忍不住赞道:“督主这手箭术,可谓是[飞将军]再世了!”
周玉臣搁下弓弩,转过身来,叹息道:“这也不值什么,你若见过扈太监的射术,才知道什么叫做射御双绝。”
但见她头戴玄色网巾,额前缀一块石榴石结子,神采明冽。身上穿着一领墨色织金贴里袍,前襟斜斜掖在腰带中,露出一痕朱红中单,越发显得蜂腰猿臂,精神俊逸。
只是神色寥落,丝毫不见喜色。
且说,周玉臣刚刚几乎是百发百中,如此武艺,不日又将入宫受赏,怎地偏偏如此落落寡欢?
昨儿的宴席上,不还好好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面面相觑。
这时朱麟刚要说话,赖贵儿就凑上前来,抢先道:“督主连发百箭,定是累狠了。我已教人筛了热酒和解暑饮子,正好为督主和各位大人解乏,大家且移步湖边!”
众人自然应下。
朱麟冷不丁被赖贵儿抢了活,暗暗恼怒。且说,当初赵况进城,周玉臣便让朱麟带着几十个心腹将士跟着一道扈卫。得知周玉臣受了重伤,一时病情反复无法理事,朱麟急得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战事结束,再次见到周玉臣,赖贵儿居然也跟了过来!
当初在燕州的时候,赖贵儿就因为渠城收复一事对周玉臣心服口服,还特意到她跟前哭着认错。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就差抱着周玉臣的大腿抹鼻涕了,当时朱麟就恶心得够呛。
现在这赖贵儿是更进一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掌家内臣。
那股谄媚劲儿呀,直把朱麟气得牙痒痒。
正恼火间,又见赖贵儿伸手要搀周玉臣,朱麟心头火更甚!
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督主喜欢什么、怎么照顾吗?我才是督主的亲信内官!
朱麟当即赶步上前,一个阔步把赖贵儿撞开,自己则给周玉臣递上了湿帕子:“督主且擦擦汗,免受了虚邪贼风。”
周玉臣接过帕子,轻嗅间,露出笑意:“是蔷薇露?”
“正是。”
朱麟变戏法似的又取出把折扇来,徐徐为周玉臣扇来凉风:“家里的蔷薇露搁得太久,味道都败了,这还是今早上将将买来的哩!督主试试合不合心意?”
那还用说吗?
周玉臣好香事,在去燕州之前,是整日香囊不离身,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的馥郁香气。虽说柄兵之后,香囊变药囊,逐渐没了往日的雅致,但喜好不会变。君不见,原本神情寂郁的周督主都笑了吗?可见朱麟这一回,确然是切中心意了。
赖贵儿撇了撇嘴,攥紧了手里的巾帕,脸上半是委屈半是气恼。
如此情形,把燕十三娘、谢问玉、李凤儿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她们习惯性地看向了最沉稳持重的轩辕翠花,却见他也讪讪地收起了手里的手帕,神情里有些落寞。
谢问玉和燕十三娘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表同情”四个大字。
李凤儿贤惠惯了,头一回见自己不需要伺候人,还有些不习惯。再看赖、朱二人这小意殷勤的模样,心里更是忐忑不定,她不由得嚅嗫道:“……要不奴家先去湖边候着,也好帮忙添茶倒水。”
谢问玉依旧是秀气文雅的模样,声音柔软又决断:“不用去,去了督主反而不高兴。”
李凤儿愣住。
怎么会不高兴呢?周玉臣刚才不就对朱麟笑了吗?
再说来,这里的男人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就连齐王身边的长随也是如此。谢问玉、燕十三娘是官家小姐,不干活也就罢了,她在这啥也不干,擎等着吃吃喝喝,怎么看怎么也不合适呀?
见李凤儿这幅情形,燕十三娘忍不住掩嘴笑道:
“你个呆子!你可曾见过周家军的女子,替旁人做粗使活计?便是柳元娘,那也是她心情好才给督主缝两针衣裳,平日只管杀人放火哩!”
李凤儿还是没听明白,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看着燕十三娘。
她跟柳元娘怎么比?柳元娘能替督主办大事,她李凤儿除了会洗衣煮饭、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只见谢问玉幽幽一叹,拉过李凤儿的手,柔声道:“按督主的说法,她这叫[树立标杆],只有军中上下都习惯了女子不做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