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林上锦给周玉臣喂了蜜饯,便扭股糖似的躲回墙角。
那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分明粘在周玉臣身上,也想听她解释个一二三来。可脸上却还是绷得紧紧的,装着混不在意的样子,只攥着抹布反复把花几擦得锃亮。
周玉臣虽是烧得浑身发痛,两眼发眩,见此也不由得心里暗笑。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他若是马上后撤,可就前功尽弃了。阿斯卡、昂潵那支南路军,原本就前进得太远太快……”
那一把声音沙哑得厉害,幽幽暗暗的,教人听不清后半截话。
柳元娘是江湖中人,耳力自然不同寻常。
林上锦可就急了,她支楞着耳朵挪过来,正想听听虏人王的撤军跟阿斯卡又有什么干系。结果脚下不留神,一个扑通就载到了周玉臣怀里。
小丫头登时涨红了脸皮,又怕压着周玉臣的伤口,便要挣起身来:“我、我是来收药碗的!我可一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
周玉臣偏偏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哈哈大笑:“小毛孩偷听军机,该当何罪?”
柳元娘早笑作一团,她捏了捏小丫头肉乎乎的面颊,摇头笑道:“不止哩,小小年纪就口是心非,要重重罚才是!依我看,就罚她诵一段《论语》,然后再多写几篇大字!”
林上锦又气恼又羞赧,挣扎间听见周玉臣倒抽冷气,怕是撞到了她的伤处。最后,小丫头只得气呼呼地把头埋锦被里,闷声闷气道:
“周太监是坏人,柳姐姐还跟着她一起捉弄人,我,我再不要理你们了!”
周玉臣久在病榻,大多数时候烧得脑子发昏,清醒时又得强撑起来应对军务。
此时难得心神松快,她又笑了一会,才道:“鹰咎棱撤兵太快,阿斯卡这支南路军就会后方空虚。就好比大黄敢跟丧彪打架,不也因为有你给它撑腰吗?孤军深入、后继无援,狗都不干。”
大黄是林上锦在喂的小狗,周玉臣这话自然是解释给她听的。
可六岁大的丫头正是脸皮薄的时候,虽然心中明白,林上锦兀自扭着身子不肯抬头,只嘟囔道: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然而。
那稚气的声音,渐渐又低了去:“……坏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周玉臣微微一怔。
只听林上锦喃喃道:“青姨说齐珍叔叔修不好了,她总是躲在房间里哭,说[我非吴起,却累君如此]……大江、小江也跟着一道哭鼻子。”
“刘婶以前看到我和小猴子,她总要给我们举高高,说是看哪个长得更快。可是现在刘婶成日地砍柴剁木,谁也不搭理,那凶巴巴的模样真的好吓人。”
“还有芥姨和轩辕叔叔。”
林上锦越说越伤心,索性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你得赶紧好起来,去管管他们,不许他们再哭了!呜呜呜,谁都不许再哭了!”
柳元娘顿时就红了眼睛,别过脸去,半晌作不得声。
这些时日,周玉臣病得几乎下不了床,烧得人都快熟了。因此她也是此时才知道:齐芥娘、轩辕翠花好不容易伤势渐好,却又发现自己伤了筋骨,唯恐成了无用的废人。
是以二人近日情绪低落,不过是在人前强颜欢笑、佯作豁达罢了。
柳元娘在鹤庵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口,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二人恐是再不能舞刀弄枪了。齐芥娘素日要强好胜,忽地遭此劫难,怕是比死还难受。
那个肉山也似的轩辕翠花,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却也是时不时抚摸着巨弓怔怔出神。
至于周玉臣。
她大腿上的创口反复溃烂流脓,端的是痈疽之症。柳元娘虽然看惯了血腥,见了那紫黑软烂的腐肉,竟也不敢下刀。还是周玉臣趁得片刻清明,自己用匕首一点点地削去了腐肉。
期间,周玉臣牙关颤抖,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落下,却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把两指宽的坏疽都割得干净,直到重新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为止。这般的剔肉疗伤,周玉臣足足做了两回。
此次孤鸾山大捷,实是牺牲太多、太多……
而周玉臣默然片刻,轻轻揉了揉林上锦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
林上锦哭得直打嗝儿,抽噎了几声,又闷闷道:“书里可没有跛脚的大将军……坏人,你,你的腿会好吗?”
“会好的,我保证。”
“那、那你晚上还会发烧,还会醒不过来吗?”
“不会,我只是太困了。”
林上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起脸来,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那我们拉勾,可不许骗我。”
周玉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才郑重地勾住小丫头的手指:“嗯,不骗你。”
林上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