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巍巍如肉山的军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好肉。肋骨断了两处,身上扎了十几个窟窿,更不提内脏损伤严重。军医甚至不敢给他轻易卸甲,一旦甲胄脱下,就会加速失血。
最后还是柳元娘使了什么穴道上的法子,才一个窿一个窿地缝补起来。也不知轩辕翠花伤成这样,异日还是否能使巨弓?
见周玉臣迟迟不走,柳元娘没好气地骂道:“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去拾掇你身上的窟窿!”
周玉臣又抚慰了伤兵营一圈,这才依言离开。
一旁的王克用看得真切,心里不由窝火,暗暗道:“好个周玉臣!自家不治伤,偏要在营里滴答着血珠到处招摇,又假模假样地在[布室]外面哭鼻子。如此矫揉,莫不是要赚个仁德名声,笼络军心!”
此番孤鸾山大捷,斩获黑熊王、霍尔、弗德斯、王维纠、黎睿成五颗头颅以及三万敌首,那是何等浩大的军功?这足以让小侯爷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没有王皇后的城中坐镇、坚决抗敌;没有他王克用的出城援助、身先士卒,哪能有今日的胜利?
为此他可是废了一条腿好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在得知周玉臣“伤重”时达到了顶峰。
须知,王克用的左腿生生被大槊捅个对穿,一条腿从此残废,余生都需倚靠拐杖行走。他大腿骨都断了,伤情怎么看都比周玉臣更严重才对吧?
便是有,也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孙勉几人的伤情重于他,远远轮不到周玉臣。
可谁料周玉臣却说自己的伤口持续渗血,迟迟不能愈合。
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的战报,王克用也看过,什么“前后战斗,身被四十九创”、什么“肤如刻画”……那时伤成这样都能活蹦乱跳,怎么如今却变得娇贵了?甚至还得在榻上办公,把王克用叫到榻前来听事,这是何等的傲慢!
一时小侯爷颇有怨言。
王克用的前后变化,周玉臣自然心中有数。
浑身的创口血流不止,以至于不能走动,听起来稀奇,其实是因为周玉臣正在月事中。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这期间的女子身体会处于天然的“抗凝血”状态,以促使经期顺畅。
谁让她半年一度的经期,正好就发生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呢?
不过这些都无从解释,甚至也无需解释。
因为,伤情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仗快打完了。
打仗时,大家可以和衷共济,不论什么身份都须得一致对外。打完了,贵族依旧是贵族,贱民依旧是贱民,彼此的立场泾渭分明。
要知道,现在虽说还不能进城,但是论功行赏是必然之事。封赏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慢,唯独战时不可。战事越是火急火燎,行赏的速度就越快,以此振奋人心。
一场大捷的封赏,在报上兵部之前,须由主帅和监军共同核定。各个将领需向主帅、监军汇报本部的军功,再由经历、断事这样的军吏人员整理、记录战功,最终完成具体的文书。
而此时的周家军没有监军,却有周玉臣、王克用两位主帅,功劳亦有大小之分!
现在没有争功,不过是因为眼下,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京城外的鹰咎棱,已经连续攻城三天了。
“周玉臣!京师尚在围困中,缘何不能出兵救援?”
王克用使人把他的担架送到中军帐下,人还未进门,便嘶声质问。
而周玉臣半坐在躺椅上,病中她没有着冠,只用网巾把鬓角勒得刀裁般齐整。整张清俊的面孔,雪白得没有半点颜色,唯独一双寒湛湛的眼目依旧漆黑。
跟在后面的陈恺,则熟练地开始打圆场:“小侯爷,小点声吧,您烧了几天烧得嗓子都哑了!”
扭头又对周玉臣赔笑道:“督帅这箭疮还未结痂?唉,这军医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御医。”
周玉臣双手一摊,神情还是那般混不吝,口吻却很恭敬:
“侯爷且息怒。须知钝兵挫锐,若是像[哥舒翰]那般输了,岂不有损您一军主帅的威名?”
主帅个屁!
威名个屁!
王克用气得牙痒痒,只觉得心头血气翻涌。这几日的军中议事,什么时候问过他这个“一军主帅”的意见?周玉臣事事独断,到了现在,倒知道把他比唐玄宗了!
他敢把周玉臣当哥舒翰吗?敢逼她以疲惫之师,出兵援助吗?
王克用深深吸了口气,恼怒道:“昨日斥候来报,京师羊马墙已经塌了,虏人更是砲车火箭不休。周玉臣,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鹰咎棱破城?”
“小侯爷这话真是教臣委屈。”
说是委屈,却半点也没耽误周玉臣手上的功夫。
她先是把林上锦送来的药汤喝了个干净,又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