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阵阴风卷地,卷得沙石眯眼。白茫茫的雾气自林中漫来,好似素绡拂面,又像鬼烟弥漫。
白雾里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兵器撞击声、厮杀声、嘶鸣声、叫骂声,隐约还有人影幢幢!好一片雾气障天,杀气弥空的光景,直把王克用吓得险些跌落马下。还是朱麟及时把人扶住,才免教这位“中枢帅臣”栽倒在众人面前。
等王克用两股战战地夹住马腹,勉强坐稳时,他忍不住嘶声道:“前方是何人?”
话音未落,却见林中又滚出乌压压的人影来,金铁交鸣的动静也是一阵大过一阵!
王克用骇然不已,这是扎进了敌人的埋伏?还是周玉臣已经败了?
不不,定是虏人王的援军先一步来了!
下一瞬,果然!
残阳的余晖穿过雾气,虏人头上的兜鍪已经隐约可见,再加上一声声“呜哩哇啦”的蔑语,不是虏骑还有何人?但听得马蹄声哒哒,众人不由得猜想那到底是有多少人,是百骑?还是千骑?
其中几个虏骑更是如离弦之箭,直直撞向王克用所在的中军!
王克用何曾见这般阵仗?
此时,哪怕不知敌人寡众、哪怕身后就有四千精锐,这位小侯爷也还是大惊失色!他急忙调转马头,风也似往阵后逃窜!
可怜朱麟刚踩上马镫,就遭这惊马一冲!他连忙就地滚了七八个骨碌,险些被踩成肉泥!
就在这时。
轰隆的马蹄声中,只见一个红袍将领从雾气中显身,如疾风呼啸般把那虏骑掀砍落马。
众人凝神望去,此人正是齐芥娘!
她将缰绳咬在口中,左手绰着一把长枪,右手则握着重斧。在见到王克用的瞬间,齐芥娘惊讶而不失恭敬道:“小侯爷缘何在此处?”
说话间,两厢人马已然裹作一处。
而齐芥娘身后的将士们,个个是抖擞精神,浑然不像是鏖战之后的模样。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名虏酋已横尸在地。
众人定睛望去,前方尽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除了躺在地上哀声叫唤的虏人,和再也叫不出声的尸体,哪儿还有什么虏人大军的影子?齐芥娘这行人居然就这么片叶不沾身地杀了出来!
只是这群人里没有周玉臣。
王克用心神稍定,后背上的冷汗犹在流淌,人已熟练地端出一派官腔:
“尔等竟敢擅自出兵围城!那朱仙镇地势复杂,不仅东临泗水,还背倚沙丘,岂是能速克之地?难道你们打了这么久的仗,不知道[十则围之]的道理?”
“周玉臣何在?!当年明英宗陷于瓦剌,便是她这等莽夫误事!”
听得此言,众人脸色微变。
须知,明英宗的土木堡之变,正是因为宦官王振独揽军政大权,却又指挥混乱的缘故。此后王振与十常侍齐名,就是“阉竖乱国”的代表人物。
王克用说这话,几乎就差指着周玉臣的鼻子,直接骂她“以邀权宠”、“窃弄威福”、“祸国祸民”了!
齐芥娘、朱麟等人俱是面色一沉。
他们身后的周家军,虽是个个口衔枚、人噤声,却也是恼怒不已。打头一个秃头的军汉,更是虎目圆睁,几欲喷出火来!
齐芥娘促马上前,斜指长枪,沉声道:“须教小侯爷知道!而今大战在即,敌众我寡,周督主有令须得消磨虏军的锐气。末将等人不过是劫道袭军而已,何来攻城之说?”
其余将士也纷纷道:“不错,俺们也就是溜达那虏狗几下,算什么攻城?”
王克用一怔,连忙仔细盘问。
原来,齐芥娘这支军队压根就不是攻城来的,而想要切断朱仙镇和前方敌营的粮道。如今粮道刚刚被他们堵了、运粮车也抢到手了,人家正要打道回府呢!
王克用再一看,齐芥娘所领军队不过千余人,身后的士卒正押着两辆沉甸甸的粮车。确实不是个围城的架势。
他瞬间勃然大怒,扭头喝道:“朱长随,今日是你说周玉臣在此……”
然而。
话音未落,骤然间,又是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另一端。泗水河畔,中军大帐。
正中央摆着整只油汪汪的烤羊,几个虏人军汉光着膀子在分割羊肉,梁女们端着盘子源源不断地送来美酒佳肴。四下烛火通明,恍如白昼。
一阵阵的觥筹交错声、莺歌燕舞声中,王维纠和黎睿成屏气凝神地坐在角落里,手里都捏着酒杯。
且说,当初在呼吉儿军前效力,黎睿成是有且仅有一个的“高级文官”,既是土生土长的梁人,又有科举的功名在身,所以他对余博然十分警惕。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维纠是截至目前所有梁国叛臣中,官职最高的一位。
他先是担任了吏部尚书,又被调职为卫京府尹,最后才在国难中任命留守。且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