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就得趁着乱仗才好说。真要等大功告成,反倒没地儿落脚了。”
柳元娘见他不答自己,噔噔几步下来,刚要叉腰再问。
谁知赵况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又道:“不过,齐青等人的官职,关口在皇后。此事多半能成。”
柳元娘、赖贵儿齐声问道:“殿下如何确信?”
赵况却只是摇头不语,专心致志去拾弄他的小菜圃。
但见那菜圃里水光乱迸、珠玉横流。
韭菜叶儿滴溜溜挂着水珠子,端的翡翠也似;荠菜叶子湿漉漉地压弯了腰,恰如新玉初成。几株新栽的莴苣苗,沾了水汽便探头探脑的;两行老菘菜抽着苔,新簇簇地开着白花,叫那水滴砸得颤颤巍巍。
墙角还有野蜂嗡嗡地闹,直绕着几簇花丛打转,颇有农家闲趣的况味。
而就在此时,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在他身后道:“殿下如何确信?”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还带了点儿懒散的笑意,却叫赵况的身形颤了一颤。
自河汊战役以来,赵况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虽然没有露出真正的功夫,更不曾于万军之中飞檐走壁,却也装不得怯懦皇子了。这几日,他就像屠宰场的猪、案板上的鱼,只擎等着周玉臣落刀。
结果周玉臣一阵儿忙着查胡家人的潜逃,一阵儿跟朝臣们斗智斗勇,一阵儿又得训练手下的联合军队……便是军中的马儿都比他重要。
赵况甚至想发自内心地问一句:有你这么当乱臣贼子的吗?正常情况,不该是彻底幽禁,或干脆灌药吗?
你是忌惮宫里的皇后娘娘,还是怕我已经在军中露了脸?
那头,融融的日光下,周玉臣也在打量赵况。
他依旧带着羞怯,分明生得那么高大,却总是半垂着眼睛不敢直视自己。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双明净,填满了温驯和怯懦。原来也敢自陷冲天血阵,置身于杀戮之中。
只听赵况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因为皇后娘娘此时,也是危局重重。”
周玉臣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噢?此话怎讲?”
赵况本能地垂眼,却见自己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周玉臣曳撒的膝澜上,显得那上面水浪层层的海水江崖纹,一半熠熠,一半蛰伏,明暗交织。
赵况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每多说一个字,都要引起她一分忌惮。这身眼盲口哑的皮囊,他都穿了八年了,要脱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那些字句,却似脱缰野马一般,从唇齿中挣出来:
“北虏来犯,娘娘两次救国于危,可这一回却没有闻人决这样的宰辅支持。所以每每决策,都如逆海行舟。”
“等到虏人王退兵之时、皇上回銮之际,恐怕娘娘的处境会比上一次更糟糕。”
赖贵儿给听愣了,柳元娘也是一脸惊愕。
赵况则越说越流利,他忍耐着耳红脸热,又道:“眼下吴长春一案事发,朝廷重臣中,主战如黄渺之、主和如柳明,哪个不是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皇后娘娘此时不重整朝纲、再立威仪,更待何时?”
“——所以,齐青一事,皇后不会让步。”
陡然间,太阳出来了,万道天光如倾。
周玉臣立在朗朗晴光下,但见赵况面上的赤红未退,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像一只被业火烫心的小兽,愤出利爪,要把这天地都撕个七零八落。
事实上,在齐芥娘告诉她实情之后,周玉臣瞬间起了杀心。
且说,周玉臣当初只带了齐王南下勤王,实有两重计较:
一则恐战事不利,若周玉臣战败,赵况、赵净两位皇子俱陷敌手,那大梁江山可就真要完犊子了;
二则,赵净好歹也是个镇安郡王,是正经的赵氏宗室。先把他养在中渡镇,万一有意外,周玉臣安置在燕州的蓝蕤娘、周燕官、闻人鹤,还能借用赵氏皇族的名头召集兵勇、再续前志。
傀儡皇帝而已,立谁不是立?
某种程度,赵净比赵况这样表面上装聋作哑、背地里胆大包天的皇子,还更好用。
但是齐芥娘却另有一番陈情,她说努伯特压着中军打的时候,赵况片刻不退,铁骨朵砍到跟前也不皱眉头,更喝令亲兵不得近前。
中军的手足哪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哪个不是生如草芥、任由贵族蹂躏?
阶级之下,人人活得一文不名,有哪个见过天潢贵胄这般身先士卒?又有哪个见过贵人拒绝自己的保护?
何况赵况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步人甲!
莫说齐芥娘是周玉臣要用的人,此般人心又怎能轻掷?
如今若是无端端就换了齐王的大纛,只怕会寒了众手足的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