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况连忙要起身搀扶,周玉臣却抢先一步架住了周炳的胳膊:
“干爹,你方才说城中已经有了虏人间谍,今日若连齐王殿下都弃城而去,间谍又会如何鼓动百姓?城中必然要引起骚乱。”
周炳本要说“这里没有你干爹”,可听完了后半截话,他不由也顿住了。
可他能直说,不仅是王玠、徐隽觉得京师难以守住,就连皇后和杨虚中也是抱着死国的决心在守城吗?
他能说,他周炳也有私心,不想周玉臣在此白白丧命吗?
周炳的胳膊被架着,他是即想一把甩开袖子,又想揽着周玉臣的肩膀再好好看她几眼。
澜州的泗水没有守住,大梁现在剩下的只有皓江、重海可守。如果再退,就只能退守建州,甚至是晋州了!到那个份上,大梁剩下也只能是划江而治,政权南移。那么,他们父女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周玉臣则平静看了赵况一眼,赵况刚要颔首,就听见她低声笑了:
“再跑又能跑多远?跟皇上、邱遗他们一样往建州跑?或者干脆住在海上?如果连勤王军都跑了,教各州军士如何坚守故土?”
“况且,中原千万年的文明之系,始于卫京。后晋皇帝石重贵,曾在卫京出城而降,结果呢?百姓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百里间,财畜殆尽。历代典籍、民间巧匠被劫掠一空。难道昨日之耻,今日还要再尝一回吗?!”
“干爹,殿下与我早已下定了决心——我即国门!”
听到这,角落里的小内官死死攥着手上的食盒,神色紧张。
周炳杂乱的眉毛拧紧,心中愈发大急:“殿下!”
赵况却也站起身,沉声道:“玉臣所言,即孤所意。孤可以不进城,却不能不守城。”
而周玉臣则转头看向小内官,笑道:“太子妃娘娘,您说呢?”
小内官霍然抬头,正是被留在城中的太子妃关山月。
关贵妃在随驾南逃时,曾下令让太子妃殉节,倒不是为了太子,而是关贵妃全然不认为京师能守住。
如果城门被破,太子妃被俘,她儿子的脸面往哪搁?关家的贞节牌坊不就成了笑话?
再者,上一轮京师防守战的时候,关山月借着太子妃之名,头一个拿关有忠开刀。如此不安分,关贵妃怎能不厌弃?好在皇后及时赶到,才拦住了此事。
关山月上一回见周玉臣,还是在扈九被抓那一次,当时她替太子说了许多刻薄话。此刻见周玉臣看破真身,还要听自己的意见,不由愣了:“我的意见?”
周玉臣笑道:“自然,皇后娘娘遣你同来,想必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关山月看着周玉臣额角的伤疤,沉吟片刻,道:“许多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成败?我赞同留守。”
周炳只得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周玉臣还道:“干爹且放心,那鹰咎棱在燕州被我撵得满地跑,出渠城的时候裤衩子都来不及穿。明儿我画一幅他光腚的画像,叫城中的士卒壮壮威!”
周炳气得倒仰,再三默念“孩子大了,当众可打不得”,如此才憋出一句:
“……娘娘面前,休得污言!”
周玉臣随即又正色道:“请干爹为我禀告皇后,后天会有一支万人部曲,连带粮米共同进城。往后的城中守备,依旧以杨尚书为首要。但是京畿的总调度,须以我为准。”
万人部曲!
莫说是周炳了,就连齐芥娘和轩辕翠花也齐齐抬头。
须知,周玉臣现在手上拢共是五万余人。
但其中有三万余人,是一路依附求食的乞活军,以及在刚刚募得的京畿壮丁。
这帮人看着数量多,实则老幼病残皆混其中,纪律较为松散。如果周玉臣把这三万人送入城中,那么不仅要调配大部分粮草,这些人的效用也不大。
江捷和徐隽给的人马,倒是正规军了。可眼下才刚刚交割,什么军纪、忠心就不必说了,指挥体系需要时间磨合,战术打法也需要训练。
而周玉臣要同时调度城内城外,就必须保证城内有可靠的自己人。
除了她亲手带出来的燕州兵、平夷突骑,还有何人?那时,齐芥娘或轩辕翠花都得进城,周玉臣身边可就没什么心腹将领可用了。
周炳也面露难色。
周玉臣的言下之意,是要皇后彻底把京畿的关防交给她,某种意味上,还需要皇后让渡话语权。可是皇后性情刚要,也是个意见独断的人物,即便答应也有限。
见众人这副情形,周玉臣哈哈大笑:
“唔使惊,我在能燕州打退他一回,就能在这再打他一回。到时候,咱们直接把鹰咎棱的裤衩子扒了,让京师老少看个现成的。”
周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