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阿尔戈斯敷衍地拍了拍手:
“天神在上,这首《谷中幽兰》被你弹得像草原上发情的公狼,还是马上要被阉割的那种。”
鹰咎棱按住琴弦, 礼貌地耸耸肩:“我对此感到抱歉。”
阿尔戈斯摇头道:“还是做你擅长的事情吧!我听说你每日都在往城中射《劝降书》, 那些两脚羊却生出了野狼一般的胆魄, 丝毫不畏惧。”
鹰咎棱笑容里有几分叹息:“尊敬的阿尔戈斯,您知道的,羊群永远离不开牧羊犬。”
“自从周玉臣的军队抵达京师,百姓的外逃就开始减少,更何况她还在集市上誓师动员。梁人是一种很容易被煽动的动物,几滴眼泪, 三两句口号,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
他们说话时,几个梁人面孔的属官就站在旁边。
这些人都是来自海州、蔡州的地方官员,在天授十七年时做了降臣。
阿尔戈斯的目光,轻慢地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也不尽然。铁打的奴隶、流水的主人,有些杂种生生世世都只适合做奴隶。”
梁人属官们或是面红耳赤,或是狼狈低头,没有人敢反驳这个女人。
鹰咎棱拨开酒塞,在水晶杯中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葡萄酒:“可惜梁国皇后太固执,京畿的羊羔们更是蠢如顽石。如果屠城都不能震慑他们,恐怕这轮的攻城战,会比前几轮更艰难。”
他声词诚恳,谦恭奉上酒杯:“幕僚们给了我一些意见,但我更想获得您的建议。”
阿尔戈斯手指轻轻敲了敲酒杯,语气戏谑:
“我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应该准备的是议和书,而不是什么劝降信。”
此言一出,帐篷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白狼卫伯格难以置信地出声:“议和?我的主人怎能与梁人议和?!”
属官们也是面面相觑,从来都只有梁人跟虏人乞求议和的道理,哪有虏人主动提及和谈的?
鹰咎棱却低声一笑,颔首道:“我明白了。”
“梁国的皇帝虽然跑了,但是梁国官员还在。皇后想要做事,就必须听从臣民的意见。”
阿尔戈斯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酒杯,慵懒道:“不错,只要让梁人以为他们本可以不用打,也不用赴死。不论他们做多少次动员,最终也是无用。”
“让梁人自己打开城门,不比砸砲车有趣?”
鹰咎棱端起水晶杯,低声笑道:“您的智慧依旧让我敬畏。梁国的皇帝与大臣们,期盼议和已久。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重蹈覆辙,克制军队避免开战。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又如何能说服城中的诸人,全心抗战呢?”
“等吴长春拿到周玉臣的部署计划,再加上高托山反叛、云州失守的消息,多重打击之下,我想再勇敢的羔羊也将变得心灰意冷。”
阿尔戈斯微微侧头,懒散地举起酒杯:“自古君主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内忧外患。叛乱的子民、围城的外敌、内斗的同侪……这个国家气数已尽,就让我们替他们早些结束痛苦吧。”
两只水晶杯轻轻相碰,二人相视而笑。
帐外零星的几点火把,在雨水中忽明忽灭。巨大的河滩上,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许多缚着铁链的梁人,艰难地走在狂风骤雨中。他们大多数赤着脚,麻绳深深地陷进了肩膀里,但凡有停歇,便是一记狠狠的鞭子抽来!
一只只沉重的巨石便靠这样的人力,从深山中、河滩上,陆续运往制造砲车的地方。
营寨的空地上,八百多架巨型的砲车披裹着油布,在雨幕中投下一片磅礴而沉重的阴影,像恐怖野蛮的巨兽!
这厢,孤鸾山。
灯碗里火焰跳动,将满堂人影拉得忽短忽长。
在赵况问出“周督主为何发笑”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弹了弹手中的卷轴,眉目里尽是笑意:
“回禀殿下,陈经历、苏知事的言辞,竟与这卷中写的分毫不差。因此,臣不由得发笑。”
陈恺、苏定衡顿时一愣!
谢问玉早抢步上前,与燕十三娘一齐抖开卷轴。但见素绢之上既无丹青也无诗词,而是写满了一行行字。
为首标题赫然是——
《观虏要策》
陈恺凑近细看,那下面的内容也不知是谁写的,尽是朴实的大白话,半点格调也无。把陈侃看得直皱眉。
可他刚刚读完第一行文字,顿时后背寒毛倒立!
此时,周玉臣也指向了那段文字,笑道:“贼虏滚滚而来,似是无敌。然咱家所见,却不尽然。”
“方才陈经历说虏骑的规格庞大,或五万、或七万,但这恰恰是他们的劣势!众所周知,燕州已经收复,京畿百姓又个个想报仇雪恨,鹰咎棱再想[打草谷]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