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既如此,我们更当立即南下,缘何还在此处逗留?”
“因为兵力不够,粮草也不足。”
周玉臣平静地看向闻人鹤:“正如你方才所说,这帮盗匪本是农户出身,本非正式兵勇。说句诛心的话,打仗,打的是老兵、是粮草,打的是不退的气势!眼下檀州盗匪远离家乡,人心惶惶,还未定根;燕州十室九空,粮州被占,存粮本就不丰。”
“诸君,知道战国白起吗?”
众人缓缓颔首。
白起之名何人不知?其乃秦国的主将,外号“杀神”,生前攻城七十余座,把赵楚两国杀得惧服。
周玉臣道:“当年,白起杀降40万人,人人都说他嗜杀无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养40万的俘虏,更没办法短时间让俘虏跟自己一条心,上战场登城陷阵。”
“檀州的三万盗匪同此。”
“即便臣带着他们南下,纵容他们一路劫掠百姓撑到京师,只怕两军开战一样会溃退。”
轩辕兄弟、齐芥娘互相対看一眼,都知道周玉臣所言非虚。毕竟鹰咎棱、鹰咎棱合兵后,号称是十万虏骑。
闻人鹤也是默然。他知道周玉臣一路是怎么骗来兵权,又是怎么把人哄上战场的,就连平夷突骑、武宁铁骑这样的骁勇之军,不也是要被逼到一个无可后退的境地,才敢和虏骑作战吗?
命运给周玉臣的时间太少了。
她没有富裕的私库,也没有练兵的机会,更不提什么养望储才。人才和军队,都是要用金钱和时间,才能砸出来的。别看现在齐芥娘、轩辕兄弟、金不换对她心服口服,她又刚刚从一窝蜂吃掉了三万匪众,好像底气十足。
真到了全面战争的时候,这些就不够看了。
最关键的一点:
你可以没有朝廷的助力,但是你背后还得有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要么是豪族大户的支持。
当年刘表以一己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定了荆州局势,结束了宗族自立的乱局,使荆州大小门户咸悦而服之。
如此力缆狂澜,和周玉臣何其相似。
但是那又如何?
刘表一死,荆州立即陷入了动荡之中,他的儿子刘琮在荆州大族蔡瑁、张允的忽悠下,调头就把老爹的功业拱手相让,尽数献给了曹操。
刘表不是已经收拢了荆州大小氏族吗?即便不是辅弼之才,这帮荆州大族也该为少主尽心尽力吧?
原因很简单,刘表是单骑入荆州。
他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真正的自己人,自己的兵!
周玉臣深深吐了口气,转而对赵况道:“燕州本地的豪族大户,得存者十之三四。明日的庆功宴上,不论募集到多少兵马、多少粮草……五日后,臣都会率兵南下。”
赵况怔怔地看着周玉臣,一向羞怯的眼神里浮出了不可置信。
燕州本地的豪族又不是傻子。眼下时局动荡,手上攥着的兵马粮草越多,自己就越安全。当时,檀州豪族愿意借人,是因为虏骑不曾打到过檀州本地,也没机会对他们搜刮掳掠!现在得存的燕州豪族,多数是有能力有谋略的大户,在经历过虏骑的蹂躏后,谁不想尽量保存个人实力?谁还敢往外送钱送粮?
就算他们有心勤王,大可以自己南下,何须把兵马粮食给周玉臣?
此番庆功宴,怕是募不到什么了。
周玉臣以平静无波的语气,俯身再拜:“愿殿下,托臣以讨贼之效。”
不知为何。
在周玉臣缓缓抬起眼睛的时候,赵况心里一阵悸动。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既不是奸佞小人,也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头孤寂的野兽。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迎着翻飞的细雪,永不停歇地向前走着。
真奇怪啊。这儿分明有许多人,她却好像也是一个人。
然而机会难得。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以羞涩而犹豫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周太监少年英杰,勤王大任,自然非你莫属。但是你走了,只恐身边诸人不得效用——孤要林上锦、赖贵儿在身侧伺候。”
周玉臣微微讶然。
孤。
这小子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看来是想借着所有人都在场,逼迫她拿出个忠臣的模样来。
周玉臣垂下眼帘,恭敬道:“臣遵命,稍后就把二位近侍接回来。”
闻人鹤愣住,他开始迷糊了。
难道他真的误解了周玉臣?她依旧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忠良之人?
赵况脸上也是一片柔软的茫然,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金不换身上:“孤听说,金太监为了替孤找大夫,连夜急行军到黔州请人。如今孤霍然而愈,还得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