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报复甚至连累了妻子的娘家,导致同在禁卫军效力的小舅子,看到他都不敢搭话。
何弥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天授帝想起了他这么一号忠心耿耿的人物,然后像戏曲里演的那样,开堂为他做主。
只要自己做了好事,问心无愧,终有一日会被上天看见的嘛。
直到天授帝也同意让何弥北上。
哪怕他冒渎天威,连连叩首地恳求皇帝:“皇上,非是微臣抗命不从,实是家中的发妻已病重多时,万万离不得人啊!”
可天授帝岂能容忍一个臣仆说“不”?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何弥怆然泪下。
他这才明白,天就是天,天上有日月星辰、有八方神仙、有白昼黑夜、有浮云清风,却唯独没有眼睛。
想到周玉臣临走前的忽悠,何弥抿紧嘴角——
周太监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奢望如张仪一般“窃权以报”,而是打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该送礼送礼,该认怂认怂。
毕竟,太硬的头颅啊……是容易被折断的。
何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观澜江的腥潮味,在这待了许多天,何弥始终是不习惯。
“潘将军。”
何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潮声中,异常的平稳轻松:
“我带着禁卫军的番号,也略能糊弄一二。届时,如虏人夹攻七宝山……请容许我为先锋,为李将军助力。”
作者有话说:
何弥很像我。我曾经写了这么一段话: “你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即便你从来不曾说出口,但是在家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中,在朋友谨慎措辞的讨论中,在同行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你会知道你在后悔。即便你不曾说出口,你那么抗拒那张办公桌,但是在梦里,在你唯一能睡踏实的梦里,你又回到了桌子的面前。” “你会憎恨你自己做这样的梦。即便你依然没有回头。但是你的潜意识背叛了你,你会问假如当初再忍一忍又何妨呢?那种愤怒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仰起笑脸笑一笑而已吗?不就是轻拿轻放不要深究而已吗?不就是选好老板站好队而已吗?” “即便你没有回到那张办公桌,但在无数次叹息里,你已经站在那张该死的办公桌上,正在给他们款款起舞!” “回去吧。趁现在你还年轻,还没有固执得无可救药。”还好。何大人和我都做出了选择。
第54章
夜风渐起, 空湛的夜幕上挂着一轮孤月。
中渡镇这座古老的边陲重镇,在黑暗中燃起了煌煌灯火。那光色在沉重的黑暗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像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阿斯卡伸出一只手。
他以指尖为笔, 一寸寸描绘着中渡镇的城郭, 以及融入夜幕里的重重山峦。然后, 阿斯卡回过头,对自己的骑士们惊奇赞叹:
“原来春天的夜色也如此美丽。它甚至让我感觉,我不该拿着剑, 而是该像诗人一样用壮丽词句赞美它,或用笔墨把它记载下来!”
“唔唔,虽然我没有拿过画笔,但为了这样的景色我会去学的。就像吾王说的那样,偶尔放下剑, 干点别什么的也很不错。”
阿斯卡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他面对着无边的山色、城郭的灯火,慷慨地张开了自己臂膀,做出欲揽入怀的模样。
接着,他转头对自己的亲卫道:“记得提醒我, 城里的画师不能杀。等我拿下中渡镇, 还得请他们教我画画, 我要亲手把这山水画下来。”
“好的,大人。”
阿斯卡的亲卫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潦草地写了一个“画”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执行日期是明天。
主仆对话时,两位玄甲骑兵就静候在一旁,他们正是鼎鼎有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的哨骑兵。
骑兵们熟知这位少年将领的脾气, 他们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果然,阿斯卡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少年老成的模样:
“怎么样?李仙君回来了吗?”
哨骑兵答道:“李仙君被昂潵将军的水军堵在了渡口,此时正在七宝山后方鏖战。眼下留守七宝山的将领,是李邦。他的这一支军马最多三千人,只少不多。”
三千人。
阿斯卡微微一怔。梁人怯懦,如今竟敢用三千人对他的两万人?
但是阿斯卡没有再问,因为哨骑兵是不会出错的。
阿斯卡能年纪轻轻就成为银象王的爱将,关键之处,就是他的“天神之眼”。两军对战时,往往都要想方设法隐蔽自己的真实军力。现在是在燕人是在本土作战,又是先一步设伏,他们的兵力本该不可探究。
但是阿斯卡的“天神之眼”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