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入狱半月,刑讯日重,方知大谬,殿下与我,皆为局中棋子耳。高位权衡,人命如芥,文今日方知。
曾于学宫阶前立誓,安民济世,文未敢忘。只望殿下身居局中,日后执掌权柄,勿以苍生为筹码,勿以初心换权衡。
另,请把折扇烧给我罢。黄泉三千里,聊以藉慰。
这次,我终于领先你一步。】
出狱后她伤口恶化,接连几日高烧,这高烧把她的疑虑都烧尽了。
她先是想起金阙文囤粮的踪迹露得太轻易,户部侍郎之子,若真想藏粮,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人递把柄?
紧接着又想起金阙文说户部没钱,血书上三十五万石的数目确凿,若不是早就在查早把证据攥在了手里,仓促赴死之人,怎能写得这般分毫毕现?
起初她不愿深想,宁愿金阙文只是无辜蒙冤的倒霉人。
那样她的愧疚还纯粹些,只恨佞臣,只叹公道迟来。
可容不得她不多想。
怎么就那么巧,她入狱第二日金阙文便被抓,还传了风寒给她,刚好能从隔壁挪到一处囚室?
再去细想,那些东拉西扯的旧话里,总藏着几句没头没尾的试探。
她说自己和她都是棋子,谁的棋子?
如今于千里伏诛,尽数认下罪责,原户部尚书有偏袒之名,尚书令只能自断一臂。
户部侍郎因着女儿纯善忠勇,擢升为户部尚书。
在那封血书面前,妙非异被构陷的罪名根本不算什么。
为何摄政王一拖再拖没来救她?
因为只要拖着,自有金阙文舍身取义。
若是打点关系救了她出去,金阙文便没了死的理由,尚书令一党毫发无伤。
此时妙非异方知,【十日内返程】是什么意思。
金阙文主动入局,本想借势掀翻粮务的烂账,却唯独算漏了摄政王的权衡。
为了养敌造势,为了朝堂大局,连世子都是棋子,更何况她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想通这一层时是一个夜晚,她在一身冷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咳都咳不出声。
厝云慌忙来探,指尖触到她额头,烫得比前日更骇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眼泪顺着鬓角往枕里渗。
原是她害了她。
若是谨慎行事,不让那些人抓到把柄;
若是不走水路,山路延迟几日;
若是……若是一开始便没有去江南。
没有那么多若是。
权衡的秤盘上一层叠着一层,人人都在算,人人都觉得自己握了棋局,到最后,谁又不是被弃的那颗子?
她忽然低笑,笑着笑着就呛出了泪。
笑金阙文聪明一世,终究栽在了更高处的权术里。
更笑自己浑浑噩噩,竟只是母亲棋盘上的一枚残棋,要别人以命相护,却还自以为一帆风顺。
这之后病势又沉了几分,昏多醒少。
摄政王前来看她,不发一言,依旧沉默地坐着。
妙非异也不开口。
良久之后,摄政王开口,“你在怪我。”
此言一出,妙非异泪如雨下。
“阙文死了。”
“您早就知道她会死。让我在牢中再等几日,等的就是她的血书。”
摄政王没有否认。
“贺文冰呢?她也是您放弃的,对吗?她知道您太多事,您不能让她落在尚书令手里。所以我才毫不知情。”
摄政王:“我是你的母亲,在此之前,我是摄政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了保你。金阙文的死,是她自己选的。”
妙非异恍然想起那日向镀娥说的话,“所有母亲在是母亲之前,先是她自己。”
原来那不是挑拨。
她撑着一股劲,依旧要问,“那如果有一天,我和朝局只能保一个,您会选谁?”
摄政王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妙非异重重倒了下去,扭过头去,不再去看母亲。
现在她已经知道,金阙文领先了自己什么。
棋盘。
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棋局时,金阙文已经跳了出去。
即便舍身,也要取义。
和摄政王说开之后,妙非异并没因此生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壮志。
病中人力气微薄,哪里来的满腔热血。
只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在无数个半梦半醒间慢慢沉底,沉成了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她机关算尽,只换一个忠良死节的虚名。
不能让粮务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