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年总是翻来覆去地做同一个梦,梦里小小的顾珩双手拢着膝盖,埋头坐在一片黑暗里。
今晚的梦却总是闪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浑身冒着白光,这在顾珩一片漆黑的脑海中显得格外异样。
一个愣神的功夫,白光小人勾着他的手指,他被牵着手从黑暗里带出来,被动的、踉跄的脚步紧紧跟着。亮堂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背挡住紧皱着的双眼。
等顾珩放下手适应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背靠梧桐大树坐着,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眨眼春去秋来,四季轮转,顾珩第十次抬头看向纷扬飘落的梧桐叶。
这年他刚好十八岁,想方设法从国际高转进了一所重高。
顾珩转学别有目的,因此和人交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包括新班级里那个最爱笑的小混血。
14号这天的体育课和大课间凑在一起,他正好用这点时间去教务处办理完转学手续,回来的时候刚好路过室外篮球场。
大冬天的冷风嗖嗖,但篮球场上的一群少年衣着单薄,尤其领头冲锋那位,他灵巧的身手让衣摆在寒风中猎猎晃动,起跳时漏出一截白皙的腰身。
篮球场上传来欢呼。
顾珩听见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轻微眯眼,神色淡漠地往那边扫了一眼,视线刚好掠过领头的那位,在瞬息后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身后人又呼唤了两声,可惜顾珩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顾珩在那些少年大军熙熙攘攘回来前回到座位,动作娴熟地戴上耳机。
市面上降噪效果最值得一提的耳机,确实很好地挡住了大部分无聊的社交。
除了有人一直不依不饶,坚持不懈得凑到他面前。那副叽叽喳喳热情的样子,和家族里被长辈们强推到他面前来的一些个弟弟妹妹没什么不同。
聒噪。
而顾珩对付这种人简直信手拈来,只需要当人不存在,再热情似火的人,在顾珩这里体会过热脸贴冷屁股都要敬谢不敏,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自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果然,小混血在他这里吃了闭门羹后就敬退避三舍,和那群吵吵嚷嚷的兄弟混在一起。
顾珩撩开薄薄的眼皮随意看过去,却正好和那人回眸相看,视线撞在一起。
这一瞬,顾珩心念一动,极力想把那人的样貌记住,但刹那间画面如潮水般向周围退开。
顾珩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后背,呼吸急促得像是从深海里挣扎而出。
画面消散前的那一瞬仍残留在视网膜上,明明一片白光,但他仿佛看见了一双带笑的眼睛,那双瞳孔里一定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夏夜投射在湖面的星空倒影。
顾珩竭力想抓住那人的轮廓,可记忆越来越浅淡。
梦里的温度、声音、画面,全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连带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也消散殆尽。
脑海中依稀闪过一些场景,但高三那年记忆像是深埋地底的古老文物,刚出土接触空气就氧化成了灰。
他抬起指尖按压在胸口,莫名觉得胸腔里一阵莫名的钝痛,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血肉,空落落的,却连伤口都找不到。
顾珩修长的指尖攥紧被单,胸腔的钝痛感让他感到陌生,他垂下眼眸,神色难辨。
一滴冷汗顺着锁骨流进胸口,那滴冰冷的触感让他发觉自己手脚冰凉,地暖在今晚没发挥任何效果。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才是半夜三点,这么晚去找物业和检修都不太现实。
于是顾珩索性起身去检查画室状况,这么一来就不知不觉中在画室待到了天光乍现的时候。
只是不巧,今天刚好是周一,工作日……
比闹钟先响的是学院领导的电话。
对面德高望重,加上是老头儿的同事,顾珩于情于理都没办法对这人的消息直接忽视。
顾珩冷眼朝手机看过去,把对方晾了片刻,最后才在电话要挂断前的一秒按下接通。
“什么事。”
不枉半夜惊醒加深夜未眠,顾珩嗓子低哑得不像话,声线愈发得冷,语气听起来一反平常进退有度的温润,像冰渣子那样冷漠。
好在对方并未在意,语速飞快:“哎顾博,今晚有个业内的小沙龙,需要你来简单坐个场,你准备一下哈。”
顾珩闻言内心微蹙,他收敛声线听上去不那么冰冷,然后拒绝对方:“抱歉了张院,我今晚还有安排。”
随即对面开始和他打苦情牌,事出有因和责任担当全都搬了出来,总之就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顾珩眼神微眯,指尖点在手机边框处。他知道这院领导是不打算退让一步,于是犹豫两秒后回复他。
“我需要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