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 · 城西 · 药市 · 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