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
那段垛口,一个人都没有。

    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 · 城西 · 药市 · 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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