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条线。从临安往北,一条路画到一半。线的一端是城北那个门,另一端到了淮水,就断了。
“北边的事,是从这个门进来的。”顾惊澜说,“人是从哪儿来的,得从哪儿问。”
“那个人已经死了。”雷不苦说。
“死的人不问。”顾惊澜说,“活着的才问。”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北边有活人”。
这是郑允升临死前托老陶带出来的那句话。
记了,但没有记成一件事。
记的是四个字。
叶孤鸿从门口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截井绳。
绳子是新的。
很粗。
他把绳子放在桌上。
“城北门外那口公井。”他说,“井绳是新换的,比普通的粗一号。”
崔闻笛看了一眼那截绳子。
他看的时间比看纸长。
屋里静了一下。
“你看什么?”雷不苦问。
“看它新。”崔闻笛说,“新得不对。”
“哪儿不对?”
他没答。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门外,雷小满蹲在门槛上。
她手里有一只粗陶碗。
碗就在门槛上放着,一共五只。
她数了一遍。
五只。
【切换】九月初四 · 午后 · 城南 · 善堂
城南的善堂在一条断头巷里。院子不大,堆着几口薄棺,都是没上漆的白板。
哑三在院里劈柴。
他今年冬天会满五十。左臂上刻满了名字,一道一道,从肩头刻到手背。最上面那几道已经很淡了,最底下的是新的。
刻名字这件事,他做了二十三年。
每埋一个人,刻一道。
刻的时候不看纸。看一眼尸首的脸,然后把名字刻上去。
少年蹲在他旁边,看。
哑三劈了三根柴,停下来,看了少年一眼。
他认得这个少年。
八月里,城外化人场那口坑边上,这个小的站在风口上站了一晌午。
哑三伸手,把少年怀里的木头掏出来。
木头上有二十道刀痕。
哑三用手指摸了一遍,从第一道摸到最后一道。
摸到第十八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十八道和第二十道之间,隔着一段空。那段空没有刻,是故意留的。
哑三抬起头。
他不是在看少年,他是在看那条留空的宽度。
那段空正好能放下两道。
第十九道、第二十道还没刻。
可木头上有二十道。
他把木头还给少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左臂伸出来,让少年看。
臂上的名字,最底下那两个是空的。刻了地方,没刻字。
那两块地方的旁边,各有一道浅浅的横划。
划痕的高度,跟木头上留空的位置,一样。
少年看了很久。
这是哑三在告诉他:你手上那块木头,跟你不一样。
你手上那块木头,是别人替你记的。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药市
药市在清河坊后面,一条街全是摆摊的。摊上摊着草根树皮,有的摊子上还摆着瓦罐。
崔闻笛的摊子在最里头。摊子很小,一张草席,席上摆七个纸包。
顾惊澜来的时候,他正在把一个纸包打开又折上。
“我不替你验毒。”他说。
“我没让你验毒。”
“你来做什么?”
顾惊澜把一样东西放在席子上。
那截井绳。
崔闻笛看了一眼。手没动。
“这不是城北那口井的。”
“你怎么知道?”
“城北那口井的绳子,你昨天给雷不苦看的时候,我量过。”他说,“这截比那截短三寸。”
“这是我今天从另一口井上解下来的。”
崔闻笛把绳子拿起来,用指甲掐了一下绳头。
绳头是硬的。
不是泡过水的硬。是浸过东西再晾干的硬。
“这绳子泡过。”他说。
“泡过什么?”
“我不知道。”崔闻笛把绳子放下,“能泡出这种硬的,我知道的有三种。一种是我见过的,两种是我没见过的。”
“哪一种你见过?”
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