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小满比他小。她白日里替人拉风箱,夜里睡在柴堆后头。
有一天,她问他。
“你有名字吗?”
少年摇头。
“我有吗?”
少年还是摇头。
“那我们叫什么?”
少年想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块木头。木头上有刀痕,一道道,横着刻。
十九道。
他在最底下,又刻了一道。
第二十道。
那天夜里,雷小满趴在边上数。数到第七道,她停了一下。
“第七道,”她说,“第七道上有”癸“。”
少年把木头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铜牌上是“癸七”,木头上的第七道也是七。两样东西是自己凑到一起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把木头收起来。
有一个名字,跟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对上了第七道。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了几天,城北贴了榜。少年跑去看。
榜上的字他认不全。他认得一个“郑”。
回来的时候,他跟雷小满说:“郑家。”
“郑家是谁?”
“五月里从火里抬出来的。”少年说,“九口。”
雷小满在风箱边上蹲着,想了一会儿。
“那第十口呢。”
少年没有答。
这是他第一次,答不上一句问话。
【切换】六月廿九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有一排矮房,房檐下挂着一溜木牌。牌上写着曲名。
八月里要换曲。
柳眉生在矮房里抄牌子。她抄到一半,外头有人走过,念手里的一张抄本。
念到“郑允升”三个字,她的笔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只是一横没有拉出去。
带她的那个掌事站在门口。她看出来了。
“你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你停什么。”
柳眉生把那一横补完。
“笔尖劈了。”她说。
掌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来掌事交代八月里的活: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一支新填的词。抄本已经发下来了,抄本上少一句。
“少哪一句?”
“最后一句。”
“为什么少?”
“上头划的。”
柳眉生把抄本接过来。她数了一遍:这一支词,上片五句,下片四句。抄本上只有八句。
第九句被人涂黑了。涂得很匀,匀到看不出笔画。
“涂黑的那一句,谁看过?”
“没人看过。”
“那怎么唱?”
“唱到第八句,就停。”掌事说,“停半拍,再从头。”
柳眉生把抄本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一支曲子,末一句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不想让人听见,也不想让人知道有人拿走。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点灯,把袖子里的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墨的时候有一笔带得很薄。灯从纸背透过来,那薄的一笔里,认得出两个字。“中原”。
【切换】七月初十 · 刑部狱 · 廊下
行刑前,狱里要备三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字,红字。写完要拿给犯人看一遍,让他自己认。
一样是一丈红。红布一丈,铺在押出去的路上,让街上的人知道抬的是谁。
还有一样是酒。一碗。不是给犯人壮胆的,是给他漱口的——怕他喊。
这三样东西,七月里就备下了。备的人,是库房的老陶。
他写过的牌子上,有南人的名字,有北人的名字。今年这一个,是官。
他把“郑允升”三个字写完,笔搁下,看那个“郑”。
这个字他写过很多回,都不是写在木牌上。
有人来收牌子,问他:“牌上写了?”
“写了。”
“没写错吧。”
老陶说:“没有。”
那人走了。老陶把牌子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郑”字右边那个耳朵,他落笔落得比平时重。
他把牌子扣回去。
【本章末 · 七月十二 · 刑部 · 榜】
七月十二,衙门贴出了行刑的日子。
行刑的榜贴在城北三处。一处是刑部门口,一处是城门口的照壁,一处是西市的木牌。
顾惊澜去看了城北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