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手令
写过一整排,甲乙丙丁,都是记人的。

    雷小满比他小。她白日里替人拉风箱,夜里睡在柴堆后头。

    有一天,她问他。

    “你有名字吗?”

    少年摇头。

    “我有吗?”

    少年还是摇头。

    “那我们叫什么?”

    少年想了很久,从怀里拿出一块木头。木头上有刀痕,一道道,横着刻。

    十九道。

    他在最底下,又刻了一道。

    第二十道。

    那天夜里,雷小满趴在边上数。数到第七道,她停了一下。

    “第七道,”她说,“第七道上有”癸“。”

    少年把木头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铜牌上是“癸七”,木头上的第七道也是七。两样东西是自己凑到一起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把木头收起来。

    有一个名字,跟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对上了第七道。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过了几天,城北贴了榜。少年跑去看。

    榜上的字他认不全。他认得一个“郑”。

    回来的时候,他跟雷小满说:“郑家。”

    “郑家是谁?”

    “五月里从火里抬出来的。”少年说,“九口。”

    雷小满在风箱边上蹲着,想了一会儿。

    “那第十口呢。”

    少年没有答。

    这是他第一次,答不上一句问话。

    【切换】六月廿九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有一排矮房,房檐下挂着一溜木牌。牌上写着曲名。

    八月里要换曲。

    柳眉生在矮房里抄牌子。她抄到一半,外头有人走过,念手里的一张抄本。

    念到“郑允升”三个字,她的笔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只是一横没有拉出去。

    带她的那个掌事站在门口。她看出来了。

    “你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你停什么。”

    柳眉生把那一横补完。

    “笔尖劈了。”她说。

    掌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后来掌事交代八月里的活: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一支新填的词。抄本已经发下来了,抄本上少一句。

    “少哪一句?”

    “最后一句。”

    “为什么少?”

    “上头划的。”

    柳眉生把抄本接过来。她数了一遍:这一支词,上片五句,下片四句。抄本上只有八句。

    第九句被人涂黑了。涂得很匀,匀到看不出笔画。

    “涂黑的那一句,谁看过?”

    “没人看过。”

    “那怎么唱?”

    “唱到第八句,就停。”掌事说,“停半拍,再从头。”

    柳眉生把抄本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一支曲子,末一句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不想让人听见,也不想让人知道有人拿走。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点灯,把袖子里的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墨的时候有一笔带得很薄。灯从纸背透过来,那薄的一笔里,认得出两个字。“中原”。

    【切换】七月初十 · 刑部狱 · 廊下

    行刑前,狱里要备三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木牌,牌上写名字,红字。写完要拿给犯人看一遍,让他自己认。

    一样是一丈红。红布一丈,铺在押出去的路上,让街上的人知道抬的是谁。

    还有一样是酒。一碗。不是给犯人壮胆的,是给他漱口的——怕他喊。

    这三样东西,七月里就备下了。备的人,是库房的老陶。

    他写过的牌子上,有南人的名字,有北人的名字。今年这一个,是官。

    他把“郑允升”三个字写完,笔搁下,看那个“郑”。

    这个字他写过很多回,都不是写在木牌上。

    有人来收牌子,问他:“牌上写了?”

    “写了。”

    “没写错吧。”

    老陶说:“没有。”

    那人走了。老陶把牌子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郑”字右边那个耳朵,他落笔落得比平时重。

    他把牌子扣回去。

    【本章末 · 七月十二 · 刑部 · 榜】

    七月十二,衙门贴出了行刑的日子。

    行刑的榜贴在城北三处。一处是刑部门口,一处是城门口的照壁,一处是西市的木牌。

    顾惊澜去看了城北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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