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水的时候,往人堆里扫了一眼。
扫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在看谁进来,谁出去。他不是在说书。他是在替别人说话。
【切换】五月廿一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五月廿一,教坊司来了一份文书。
不是条子,是文书。封着口,用一个方印压着。
柳眉生拆开看。
里头是一页名单。
名单上有六行字。前五行,是乐工、掌灯、抬箱的人。
第六行,是一个孩子。
郑氏。七岁。耳聪。
后面有一栏,写着两个字。
不割。
柳眉生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丫头探过头来。
“姐姐,这是什么?”
“是一份簿子。”
“什么簿子?”
“收人的簿子。”
“收什么人?”
柳眉生把纸折起来。
“收会听的人。”
小丫头想了想。
“会听的人,不是很多吗?”
“不多。”柳眉生说,“要的是天生的。”
她把纸收进袖子,起身回屋。
不割。这两个字,她认得。教坊司里,有人认得这两个字。十年前教坊司有一个瞎子师傅,姓卫。他的舌头还在。
他的喉骨是塌的。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可他听得见全城最细的声音。他死的时候,柳眉生还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从屋里取出那只装香的小匣子。
匣子里有一朵干花。
她把那页名单折成四折,压在干花底下。
盖上匣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打开。
【切换】五月廿二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桌子当中,摊着四张炭画的刀口。
叶孤鸿把手指放在画上。
“九个人,四刀一个角度。”
“对。”
“没有一只耳朵少。”
“对。”
“鞋底是万字纹。”
“对。”
“门闩在外面。”
顾惊澜补了一句。
“还有两样。”
“哪两样?”
“火是从屋里一个地方起的,不是泼油。”
“不是泼油,说明进屋的人有钥匙,有灯,有的是时间。”
“第二样呢?”
“账房。”
叶孤鸿抬起头。
“账房怎么了?”
“正堂和厢房都烧了。”顾惊澜说,“可是账房烧得最狠。”
“正堂的梁塌了,账房的墙是白的。”
“白的意思是,那儿烧得火最旺、时间最长。”
她把两张画往边上一推。
“正堂是最后烧起来的。”
“账房是最先烧起来的。”
先烧账,后烧人。要毁的不是人,是账。
屋里静下来。
闻人默一直坐着没有动。
等到桌上没有人说话,他才开口。
“你们漏了一件事。”
“哪一件?”
“狗。”
【切换】五月廿二 · 午后 · 城外 · 化人场
五月廿二,化人场来了三趟车。
不是平常那两趟小车,是善堂的大车。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下面顶着形状。
少年那天在窑边上。
他手里有一把石子。他往碗里放石头,放一块,看一眼车。
第一趟,三具。
第二趟,三具。
第三趟,三具。
九块石头。
他没有把九块石头放进碗里。
他把那九块石头,一块一块,摆在墙根下。
摆成一排。
老汉走过来看了一眼。
“今天多。”
“嗯。”
“善堂的老蔡说,这一家是通北的。”
少年没有回头。
他把最东头那块石头,往里挪了半寸,让它跟别的对齐。
九块石头。他摆不成一个形状。他只能把它们排齐。排齐,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那天下午,雷小满蹲在他旁边。
“你认得他们?”
少年摇头。
“那你摆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