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算了一下:抄旧册子不出错,省得后来返工;反正旧册子是三月的,早就报上去了,谁也不会来看。
“三月在东边那个柜里。”
那本名册,是四月初十以后才装订好的。
顾惊澜拿到手上的时候,先看的不是字。
她看的是纸。
第一件,看边。
一本册子的纸边,是裁过的。裁过的纸边,时间长了会浮起一层细毛。旧页的边,毛是软的;新页的边,毛还立着,手指一提能挂住。
第二件,看光。
纸是竹纸。竹纸对着光看,能看见帘纹。帘纹是抄纸的时候竹帘留下的,一道一道,隔着多少道是抄纸作坊的记号。同一批纸,帘纹的疏密是一个数——她数了三页,新页的帘纹是细的,一道挨一道,密。
旧页的帘纹是粗的。
不是同一批纸。
第三件,看面。
新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是浆。这层浆随着时间会没有。旧页的面是涩的。
第四件,看线眼。
册子是线装的。装订线的孔,是第一次装订时扎的。重新装订,如果还用原来的孔,线就会松,因为孔已经磨大了。
她把册子翻到背面,对着光看孔。
孔分两种。
一种是圆的,边缘磨得光滑。
一种是圆的,边缘是新的,孔边上还有一小圈压痕。
第一种,是第一次扎的。第二种,是第二次扎的,扎在了别的地方。第二种孔,比第一种往里挪了半分。这就说明,重新装订的时候,原孔用不上了。
她把册子重新合上。
那一本册子,被人拆开过。
第五件,她看缝口的蜡。
第一页的背面,靠书脊那一头,有一小块黄蜡。
蜡是圆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疤。
一次装订,一个疤。疤在什么地方,说明缝的人从哪儿起手。
她把蜡记住。
然后她才开始看字。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三月初四,纸还是粗帘纹的。
翻到三月初五——纸变了。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三天,三页。
三页纸是新的。
她用手指在页边上提了一下。
毛在立着。
她去看那三页上的名字。
三月初五那一页,一共四十一个名字。
四十一个。
那天墙外面站着四百二十个人。册子上是四十一个。剩下的三百七十九个,没有上这本册子。
她没有停。她往名字底下看。
名字底下的格式是这样的:
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保人。
四十一个名字,四十一个籍贯,四十一个保人。
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名字写得很不齐。
不是这一页的最下面,是这一页倒数第二行,最后面那一个格。
那个格里的字比别的字大一点。
不是写大了,是写这个字的人,用的笔不一样。
别的名字是软毫写的,笔画圆。
这一个名字硬毫写的,笔画方。
写这一页的人,写到最后,换了一支笔。或者:这一页是别人写完的,有一个人,接着在上面添了一笔。
顾惊澜把那三个字记住。
她抄了一份。抄的时候,她把四十一个名字抄得一模一样——连那个大字,她也照着大小抄下来。
抄完,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读了一遍。
商九龄。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三个字。
她在营里抄了六天册子。
第六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杜在门口。
他不送她,也不跟她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门柱上一靠,让她看一眼。
是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调防。
“调哪儿去?”
“江边。”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顾惊澜把药包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上次那包呢?”
“给了伍里的兄弟。”老杜说,“我留了两贴。”
“再去江边,别喝酒。”
老杜把药包接过去。
“我知道。”他说,“酒会让人说话。”
他往门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那个姓。”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