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雷小满看着桌上那几枚钱。
她很小的时候,从药人府出来,身上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名册。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日期已经写好了。
那本名册,在卷一离开扬州的时候,留在了雪地里。
可她记得那个名字是怎么写的。
不是“小满”。是四个字。
药人府。第七号。
“哥。”
“嗯。”
“我有名字吗?”
雷不苦的手停在药包上。
“有。”
“我叫什么?”
“你叫小满。”
“那为什么册子上写的是第七号?”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一包药收起来,又打开,重新收了一遍。
“册子上写的,不算。”
“那什么算?”
“别人叫你的时候,算。”
雷小满点点头。
她像是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像是只把它收起来了。
“那我以后,”她说,“要让很多人叫我的名字。”
“叫得响亮一点。”雷不苦说。
“对。”
她把钱收了,揣进怀里。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又回过头。
“哥。”
“嗯。”
“昨天,化人场送来七个。”
雷不苦抬起头。
“几个?”
“七个。”雷小满说,“一天七个。”
“都是什么人?”
“有三个手上有墨。”她说,“还有一个,是个女的,头上插着一根铜钗。”
“铜钗?”
“钗是铜的。”雷小满说,“不是银的。”
“钗上有什么?”
雷小满想了很久。
“有花。”
那天晚上,雷不苦把那句“有花”记了很久。
铜钗,是临安城里最便宜的一种钗。五文钱一根,巷子口就有卖的。可钗上雕了花。雕花的铜钗,要比不雕的贵三文。
宁可多花三文,在死以前把那朵花买下来的人,心里装着一件事。她想让人认得她。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一条巷子
四月初一那天下午,顾惊澜去看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在城西,巷子不宽,也不窄,门前有两级石阶。
门是新修的。门环也是新的,铜的,擦得很亮。
门上挂着一面匾。
匾是大漆的,四个字:通奉郑第。
顾惊澜站在巷子对面。
她站的位置,是巷子口一棵槐树的影子里。
她看了很久。
匾是新的。漆还没有暗。挂新匾的人家,是三个月内刚得了一个身份的人家。
她没有过街。
她在巷子对面,从午后站到将晚。
站到第四刻的时候,门里响了一声。
不是门响。是狗。
狗在门里叫了半声,就停了。
叫了半声就停的狗,是已经认出人了的狗。它先叫,是因为听见了声音;它停,是因为闻见了味道。
顾惊澜站在原地。
门没有开。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那线光动了一下——不是灯在动,是有人在门后面走了一步。
有人从门缝里,看了外面一眼。
然后那线光就正了。
顾惊澜在那棵槐树下又站了一刻。
七家摆碗那夜,七只碗里,郑家的那一只空着。后来,那只碗有人动过。碗底有一点湿酒,一粒甜灰。再后来,顾惊澜把那七只碗都扣在桌上,一只一只。“扣着,就是留着位置。”
她转过身,往东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没有进去。因为门里那条狗,认得她的味道。这条狗认得的人不多。它认得的人里面,有一个就该在这扇门后面。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多了一张纸。纸上是顾惊澜抄的三行字:苗傅、刘正彦、赏钱一万贯。
叶孤鸿把纸按住。
“今天进来的兵,八百以上。”
“城里原先不到三百。”
“进来这么多兵,是为了让两个人跑。”
“跑了两个人,就要让一件事变成没发生。”
闻人默把琴横在膝上。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