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垂帘

    帘里面是宝座。帘外面是地砖。

    地砖上摆着一百来个人的位置。位置不是画的,是跪出来的——昨天就有人来试过跪姿,把每一块砖都跪了一遍。

    闻人默在殿角坐着。

    他是乐工。乐工今天有八个,他坐第八个位子,怀里抱着琴。

    他不用看。他在听。

    挂帘的人是三个。竹帘的分量不轻。三个人把它抬起来的时候,中间那个先垫脚,垫了两次。帘挂上去之前,先挂的是钩。钩有四只。

    闻人默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动了一下。

    钩是铜的。铜钩挂上去,声音是脆的,“叮”。铁钩挂上去,声音是哑的,“嗒”。昨天这殿里挂过的,是什么钩?

    他没有答案。他只把这个声音记住了。

    跪好以后,帘后先进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孩子很轻,脚步很碎,走得急。

    第二个是扶人的。扶的是一个老的,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地,鞋底在地砖上磨,磨得很慢。

    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很老的女人。还有帘。

    帘里坐定了。帘外一百来个人把头低下去。

    然后殿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殿外檐上的水滴。

    孩子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很清,从帘子里出来,在这一百多个人的头顶上转了一圈。

    他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跪我?”

    没有人回答。

    一百来个人,一个头也没有抬。

    帘子里有个老妇人的声音,很低,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孩子又说了一句。

    这一回他说的还是这句:

    “他们为什么跪我?”

    帘子动了一下。

    老妇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稍高,说得更短。

    孩子没有再说话。

    闻人默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他坐在殿角,抱着琴,头低着。

    他问了两遍。第一遍,没有人答。第二遍,有人跟他说了两个字。我听见那两个字的口型,是“不许”。

    所以第三遍他不会问了。一个孩子问问题,问三遍被拦住,他以后就不问了。

    闻人默的手指,在琴身上停着。

    三岁。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人,不能再说话。一个不许说话的人,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殿里开始唱名了。

    【切换】同一刻 · 帘外 · 西侧乐工席

    柳眉生坐在乐工席的东头。

    她的位子正对着帘。

    帘挂得不正。西头低了一寸。挂帘的人垫了两次脚把中间垫高,忘了西头。

    她看的不是帘面,是帘杆。

    帘杆是旧的,木头已经发暗。上面有四只钩。

    四只钩是铜的。铜是新的,还带着一点黄。

    挂帘的人怎么挂,她也看清楚了。

    他先挂东头。

    挂完东头,他没有走回去挂西头。他站在东头,把手伸出去,把帘用力往西甩,让西头自己荡到杆底下,再接住。

    从左边起手。甩的时候,先甩的是右手,接的时候,先接的是左手。这是一种练出来的做法。

    柳眉生把自己的手放在膝上。

    三月初三,教坊司堂上那卷帘子,绳上的结打在左边。放帘子的人,从左边起手。今天,在这座殿里挂帘的人,也从左边起手。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万年欢》的第一个音,按了下去。

    【切换】午后 · 城南 · 一条水沟

    紫衣人的尸,是在城南一条水沟里找到的。

    不是善堂找到的。是两个淘沟的小孩。

    雷不苦去的时候,尸已经被人翻过两遍了。衣裳还在,玉带也还在。有人把玉带上的玉摘走了一块,剩下空的铜托。

    尸没有头。

    也没有手。

    雷不苦蹲下去。

    他先看衣裳的破口。

    衣裳是完整的。不是刀砍的时候砍开的。是有人把它扒下来过,再穿回去。

    他把手放在肩头那一块。

    肩上有两块青紫。青紫是按住按出来的。按住一个人,是为了动他的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看的人在五步外围着,有四五十个。没有人上前。

    雷不苦问了一句:

    “谁先看见的?”

    “……我。”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头?”

    “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