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断弦
了。

    走了七八步,他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的,是“谁写的”。

    ——他没问“谁卖的”。

    ——他为什么先问“谁写的”?

    ——因为这本册子不像货。

    ——货是拿来换钱的。这东西放在废纸堆里,七文钱,比一张真药方还便宜。

    ——它不是拿来换钱的。

    ——它是拿来被一个人拿走的。

    【切换】打铁巷 · 当夜

    六个人围着这本册子。

    顾惊澜先看。她看的是日子。

    ——去年九月初九,宫门进三个人,出三个人。

    ——九月初十,进两个,出两个。

    ——九月十一,进五个,出五个。

    “没意思。”雷小满说,“进出一样多。”

    “进出一样多,才是正常的。”顾惊澜说,“宫里的人进去要出来。不出来才有事。”

    “那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顾惊澜翻到最后一页。

    “有用的在这儿。”

    最后一页是正月十七。

    那一行写着:

    正月十七 · 昏 · 入内东门 · 柳氏眉生 · 琵琶一具 · 无随行

    底下没有“出”字。

    ——进去了,没有出来。

    ——就在同一天,正门那边写着:柳氏眉生 · 出。

    ——一个人,从两个门,一进一出。

    “柳眉生。”顾惊澜念了一遍。

    “谁?”

    “教坊司掌班。”

    ——这个名字,她们听过。

    ——闻人默名册递上去,帘子后头那个人。

    “那这本册子,”叶孤鸿说,“值七文钱?”

    “值。”

    “为什么?”

    “因为它是真的。”

    “怎么知道是真的?”

    顾惊澜把册子推给闻人默。

    “你摸。”

    闻人默摸了一夜。

    他摸纸,摸墨,摸线,摸装订。

    摸到天亮,他把册子合上。

    “假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哪儿假?”

    “三处。”

    闻人默把册子摊开。

    第一处,纸。

    “纸是新的。”他说,“抄去年的账,用的是今年的纸。”

    “纸也有新旧?”

    “纸会发黄。”闻人默说,“真档案的边角,黄得比中间深。这本册子,从头到尾一个色。”

    “那是有人用了旧纸?”

    “不。”闻人默说,“是有人用了新纸,然后放在潮的地方两天,让它看起来旧。”

    他把册子举到灯下。

    “你摸这几页——软。真的旧纸,是脆的,软不下来。”

    第二处,字。

    “抄手写字,有习气。”闻人默说,“抄得多了,手会累;手累了,笔就会轻。所以他一天里抄的前半页和后半页,粗细不一样。”

    “这本呢?”

    “这本从头到尾一个粗细。”

    “那就是一个人一口气抄完的。”

    “不。”闻人默说,“一个人要一口气抄三个月,抄不出来。”

    “那是什么?”

    “是写的。”闻人默说,“不是抄的。写东西的人,写得慢,写得匀,因为他不是在做活,他是在做什么别的事。”

    第三处,涂改。

    闻人默翻到中间某一页。

    “这一页上,有一个字被涂了。”

    那是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成了一块黑。

    “涂得怎么样?”

    “涂得外面还有一层。”闻人默用指尖在那块黑上按了一下,“你摸摸。”

    顾惊澜摸了一下。

    “下头的墨是干的。”

    “对。上面的墨是浮的。”

    “说明什么?”

    闻人默把册子合上。

    “说明下头那个字,是写完放干了的。上头那一块黑,是后来的。”

    “抄手抄错一个字,他会立刻涂——那时候墨还是湿的。”

    “这一处不是立刻涂的。”

    “这是看的人涂的。”

    “看的人看了以后,觉得这个字不能留。”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雷小满先问:

    “那这本册子是假的?”

    “是假的。”

    “那是谁放到旧纸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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