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很密,但不快。
然后是门轴的声音——宫城的一道门开了。
然后是很多人一起走的声音。
那些人不喊,不说话,不打火把。
——一支不打火把的队伍,是准备进去以后不开灯的队伍。
队伍从叶孤鸿前面走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马。
马上的人穿的是官服,甲在官服底下。他只露一个侧影。
叶孤鸿的手在刀上紧了紧。
——他认得那个侧影。
——不是认脸。
——是认背。
——背上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那是宗泽的兵才有的背法:肩往后收半寸,腰往前压一点。
——那是练出来的。
——那是在黄河边上练出来的。
——那是在东京城头练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那匹马走过去。
马走到街口,停了一下。
马上的人回过头。
——他不是在看叶孤鸿。
——叶孤鸿躲在阴影里,他看不见。
——他在看这条街。
——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看了几息,他把头转回去。
——他抬手,抚了一下剑鞘。
——只抚了一下,很短。
——那是他要做一件自己要担着的事之前,会做的动作。
——这个动作,叶孤鸿见过。
——在东京城头见过。
——那一年,他们两个人蹲在一段城墙上,各自守一头。
——那一年,城墙上还很热。
——那一年,这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你先睡,我看着。”
马走了。
队伍跟着走了。
街上一节一节静下来。静到只剩下更夫的梆子——不,更夫的梆子早换了人。
静到最后只剩一样声音:
是鼓楼上那一盏灯。
灯还亮着。
——天亮以后,那盏灯还在。
——可敲更的人,已经不按一夜三十六下敲了。
——从这一天起,临安城里的更点,没有人再数得清。
天亮的时候,叶孤鸿回到打铁巷。
顾惊澜在门口等着。
“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
叶孤鸿走进屋,把刀靠在门后。
“看见一个人。”
“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下来,把斗笠放在膝上,用手把斗笠上的雨点抹掉。
——天没有下雨。
——那是雾。
“顾惊澜。”
“嗯。”
“宫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叶孤鸿说,“他没有跟队伍走。”
“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叶孤鸿说,“他就站在那儿。”
“那三天里,”他说,“做事的人很多。”
“跑的也很多。”
“站在那儿的,只有一个。”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插门闩的时候,手是稳的。
——插完,她又推了一下,试试牢不牢。
闻人默在里屋。
他坐在琴前面。
他没有弹。
他把琴上第三根弦解了下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换。
——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
——他想起帘子里那句话: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天亮了。
光从窗纸上照进来,落在他手里那根弦上。
那根弦是马尾的。
——北地的马尾。
他把弦重新按了回去。
——不是换。
——是按回去。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成。
——他只是把一根旧弦,重新按回了旧位置上。
外面,鼓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临安这一天,是从一盏没有熄的灯开始的。
——也是从这一夜起,城里的更点,再没有人数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