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更漏
马蹄声。很密,但不快。

    然后是门轴的声音——宫城的一道门开了。

    然后是很多人一起走的声音。

    那些人不喊,不说话,不打火把。

    ——一支不打火把的队伍,是准备进去以后不开灯的队伍。

    队伍从叶孤鸿前面走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马。

    马上的人穿的是官服,甲在官服底下。他只露一个侧影。

    叶孤鸿的手在刀上紧了紧。

    ——他认得那个侧影。

    ——不是认脸。

    ——是认背。

    ——背上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那是宗泽的兵才有的背法:肩往后收半寸,腰往前压一点。

    ——那是练出来的。

    ——那是在黄河边上练出来的。

    ——那是在东京城头练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那匹马走过去。

    马走到街口,停了一下。

    马上的人回过头。

    ——他不是在看叶孤鸿。

    ——叶孤鸿躲在阴影里,他看不见。

    ——他在看这条街。

    ——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看了几息,他把头转回去。

    ——他抬手,抚了一下剑鞘。

    ——只抚了一下,很短。

    ——那是他要做一件自己要担着的事之前,会做的动作。

    ——这个动作,叶孤鸿见过。

    ——在东京城头见过。

    ——那一年,他们两个人蹲在一段城墙上,各自守一头。

    ——那一年,城墙上还很热。

    ——那一年,这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你先睡,我看着。”

    马走了。

    队伍跟着走了。

    街上一节一节静下来。静到只剩下更夫的梆子——不,更夫的梆子早换了人。

    静到最后只剩一样声音:

    是鼓楼上那一盏灯。

    灯还亮着。

    ——天亮以后,那盏灯还在。

    ——可敲更的人,已经不按一夜三十六下敲了。

    ——从这一天起,临安城里的更点,没有人再数得清。

    天亮的时候,叶孤鸿回到打铁巷。

    顾惊澜在门口等着。

    “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

    叶孤鸿走进屋,把刀靠在门后。

    “看见一个人。”

    “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下来,把斗笠放在膝上,用手把斗笠上的雨点抹掉。

    ——天没有下雨。

    ——那是雾。

    “顾惊澜。”

    “嗯。”

    “宫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叶孤鸿说,“他没有跟队伍走。”

    “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叶孤鸿说,“他就站在那儿。”

    “那三天里,”他说,“做事的人很多。”

    “跑的也很多。”

    “站在那儿的,只有一个。”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插门闩的时候,手是稳的。

    ——插完,她又推了一下,试试牢不牢。

    闻人默在里屋。

    他坐在琴前面。

    他没有弹。

    他把琴上第三根弦解了下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换。

    ——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

    ——他想起帘子里那句话:断的东西,会自己找替它的人。

    天亮了。

    光从窗纸上照进来,落在他手里那根弦上。

    那根弦是马尾的。

    ——北地的马尾。

    他把弦重新按了回去。

    ——不是换。

    ——是按回去。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成。

    ——他只是把一根旧弦,重新按回了旧位置上。

    外面,鼓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临安这一天,是从一盏没有熄的灯开始的。

    ——也是从这一夜起,城里的更点,再没有人数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