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哑
 ——临安城里,一个月有十七个人死了没人认。

    ——这十七个里,有几个是像他这样的?

    ——没有人问过。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婆子问了一句。

    “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那你们抬着走什么?”

    抬板的人说:“规矩。”

    老婆子就不问了。

    ——在临安,“规矩”这两个字,能挡住大半的问题。

    顾惊澜先看。

    ——她还是从上看。

    第一样,衣裳。

    衣裳是新的。是南边常见的那种青布直裰。布料是新的,针脚是机器——不,是针线铺的针脚,一尺多少针,很匀。

    ——不是家里缝的,是买的。

    ——给一个死人买新衣裳,只有一个原因:

    ——他身上原来那件,不能让人看见。

    第二样,脚。

    脚上穿着鞋。鞋也是新的。

    ——鞋是新的。

    ——鞋底是白的。

    ——一双鞋底是白的鞋,说明穿它的人,没有走远路。

    顾惊澜把鞋脱下来,看脚。

    脚上有茧。

    茧的位置在脚掌外侧。

    ——外撇。

    ——这个人在北边走路,走的是雪地。

    ——雪地上走路,脚要往外撇,才踩得实。

    她把鞋穿回去。

    第三样,手。

    手是干净的。指甲修过。

    ——指甲修过。

    ——修指甲的人,是在他死后修的。

    顾惊澜把手翻过来。

    手心的茧很厚,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上。

    ——那是握笔的茧。

    她抬起头,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茧——他自己的左手上有一样的一块。

    雷不苦验的是喉咙。

    他把尸的头侧过来,让脖子露出来。

    他先用手摸。

    摸得很慢。

    摸到喉结下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摸着不对。”

    “怎么不对?”

    “这里软。”

    “软不好吗?”

    “软是对的。”雷不苦说,“人死了,哪儿都软。可这里软得不一样。”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按。

    “这里的骨头是塌的。”

    “塌?”

    “一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话,”雷不苦说,“这块骨头就长不起来。”

    “他没说过话?”

    “不。”雷不苦说,“他少说过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他不是天生的哑。”

    他把嘴掰开。

    “你看。”

    顾惊澜去看。

    尸的嘴里,有一整根舌头。

    板子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个“咦”了一声。

    顾惊澜站起来,把那块布重新盖上去。

    她退到一边,跟闻人默低声说:

    “有舌头。”

    “嗯。”

    “他不是无舌人。”

    “嗯。”

    ——可是他有跟无舌人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能说的人。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

    ——割,是为了让人永远不说话。

    ——这个人没有被割,可他也说不出话。

    ——这是另一种做法。

    ——一种更慢的做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这一身伤,”他问雷不苦,“除了喉咙,还有别的吗?”

    雷不苦又摸了一遍。

    摸到右肩的时候,他停了。

    “这里有一块旧伤。”

    “什么样的?”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压了多久?”

    “很久。”雷不苦说,“骨头都长歪了。”

    ——什么东西压在肩上,压很久。

    ——是扁担。

    ——一个挑担子的人。

    “还有吗?”

    雷不苦又看了一遍。

    他看牙。

    “牙是好牙。”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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