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来,是把册子上那一行,自己划掉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雷小满问: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叶孤鸿说了一句话。
“记住他。”
“记住什么?”
“记住他今天坐的那条矮凳。”
“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明天,”叶孤鸿说,“那条凳子上会坐别的人。”
“这个案子,”顾惊澜问,“叫什么?”
闻人默想了一下。
“《存证》。”他说。
“什么意思?”
“一个人要把另一个人留住。”闻人默说,“留不住,就把他做成一件事。”
“这件事,”他说,“叫存证。”
“还有一件事。”顾惊澜说。
“什么?”
“今天来的那个人,手腕上有一道印。”
“什么印?”
“圆的。铜钱那么大。在手腕正当中。”
闻人默把身子坐直了。
“你再说一遍。”
“圆的,铜钱那么大,在手腕正当中。”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是他自己的记事册子。
他翻到前面,摸到一行。
“八个月前,”他说,“香市上那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那个香工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半年前有一个青衫女子去问他灰。”闻人默说,“那个女子扫灰的时候提了一下袖子。”
“她手腕上有什么?”
“一道圆的印。”闻人默说,“铜钱那么大。在手腕正当中。”
屋子里静了一下。
“她还穿袖套。”闻人默说,“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顾惊澜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闻人默说,“是同一批人。”
“那是什么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印。”闻人默说,“可我知道它长在哪儿。”
——手腕正当中。
——那是自己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位置。
——是给自己认的位置。
“那我们查什么?”
“查册子。”
“册子在哪儿?”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查?”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不用查在哪儿。”
“什么意思?”
“册子这种东西,”他说,“是发给活人看的。有人写,有人看。”
“我们从‘看’的那一头查。”
“谁在看?”
“刚才那个人。”闻人默说,“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半年前,在香铺里把灰扫干净的那个女人。”
【切换】同夜 · 教坊司 · 后院
闻人默那天没有直接回打铁巷。
他先回了一趟教坊司。
——他有一个原因。
——那个人说“上头”。
——教坊司里,也有“上头”。
他进了东廊,把琴放下。
廊子里没有人。三更早过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后院那块板前面。
他看不见。可少年在。
少年拿起一块炭,在闻人默手心里写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少年写的是两个字。
——哑,卫。
——那块板上,多了一行。
——日子是十二月初八。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名字后面有两个字:
——候补。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去了那条巷子。
那扇门开着。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虚掩着——门轴歪了一点,门自己靠住。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去了。
屋里是空的。
桌子在,凳子在,一只火盆,一口水缸。
水缸里有水。
桌上有一盏灯。灯芯是烧过的。
地上有一小堆灰。
叶孤鸿蹲下去,用手拨那堆灰。
灰里有东西。
不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