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不,街上——静了一下。
风把药材吹得又响了一次。
“进了那本册子的人,”那人说,“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
“是器具。”那人说,“器具没有名字。器具用完就销。”
“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说,“这把刀用坏了,就把刀化了。没有人会问这把刀叫什么。”
雷不苦站着。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他背过他哥,他走过一条四千里的路,他在药人府里数过九十七个名字。
他没有听过比这一句更冷的话。
“所以你杀了他。”
“对。”
“为什么?”
那人把两只手松开,又握上。
“因为我摘不下他的名字。”
“什么意思?”
“我试过。”那人说,“我跟上头的人说过三回,说这个人不能报名册。第一回,他们说再看看;第二回,他们说我多事;第三回——”
他没有说第三回。
“第三回怎么样?”
“第三回,”那人说,“他们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了。”
雷不苦问了一句。
“册子上写什么?”
“写号。”那人说,“不写名字。”
“什么号?”
“甲乙丙丁,天干地支。”
“你是什么号?”
那人想了一下。
“癸字。”
“癸字是什么?”
“癸是天干最后一个。”那人说,“癸字,就是末等。”
“末等做什么?”
“末等做引。”
“什么叫引?”
“就是拿去让人抓的。”那人说,“我们装成来接应的人,让他们抓。抓完了,真的就过去了。”
雷不苦站着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
——卷一,三月十五,五国城南。
——七个人。
——七个人的喉伤,都是同伴补的刀。
“那边,”雷不苦问,“五国城那边,有没有你们的人?”
那人抬起脸。
他看了雷不苦很久。
“有。”
“几个?”
“七个。”
“他们都死了。”
“对。”
“怎么死的?”
“被自己人补了刀。”那人说,“名字在册子上,用完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先生,”他说,“你认识他们?”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认得。
——他验过他们的尸体。
雷不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自己也在册子上。
——一个在册子上的人,救不了另一个在册子上的人。
“所以你杀了他。”
“对。”
“既然救不了,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跑?”
那人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累。
“先生。”他说,“跑了,他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谁也不知道他来过。”
“他跑三年,五年,十年,他哪一天死在外头,就是一条野狗死了。”
“可我要是让他死在这个城里,”那人说,“就有人会给他记一行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衙门要收尸。收了要写册子。写了册子,他就有了一行。”
“一行字,就是他的坟。”
雷不苦没有说话。
那人把怀里的药包按了一下,站起来。
“先生。”
“嗯。”
“我把他放在善堂门口,不是我懒。”他说,“是我算过。”
“算什么?”
“算他们要多久才会来收。”那人说,“善堂的人天不亮就开门。门口有尸,他不能不收。”
“收了要写册子。”
“要写册子。”
“册子要给上头看。”
“要给上头看。”
那人点点头。
“所以你们才能看见他。”
“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那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给我们听?”
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到摊子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