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先生。”
“嗯。”
“掌班请你过去一趟。”
闻人默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还是一道帘,把屋子分成两半。帘这边一张琴,帘那边一张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把扇子,一副袖套。
袖套。
闻人默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人在帘子后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衣裳响了一下。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布的,一种是袖子里头有东西的。
这个人袖子里的声音,是硬的。
——她袖子里的东西,是硬的。
——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你有几个徒弟?”
“一个。”
“带进来。”
闻人默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
帘子后面的人让少年走过去。她说:“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
“张开嘴。”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个呼吸。
一个是少年的——他习惯了。他被人看过很多次。
第二个是闻人默的——他也在听。
第三个——
第三个呼吸,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比在院子里听琴的那一次还短。短到像是没有停。
可闻人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 · 张宅
九月十一 · 学士院
九月十三 · 蔡宅
九月十四 · 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