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帘

    三个考官里,中间那个开口了。

    “名字。”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手里什么琴?”

    “焦尾知秋。”

    “弹过多少年?”

    “二十年。”

    左边那个考官笑了一声。

    “二十年,”他说,“那你弹一支听听。”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他先做的事,不是弹。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

    他从琴头摸到琴尾,指尖在每一根弦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他在数弦。

    摸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断过的那根。断在第十四年,用北地的一根马尾接上的。马尾比丝硬,比丝亮,声音比丝薄。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件事。

    他收回手。

    然后他弹了。

    他弹的不长。是一支短的。

    短的不是曲子,是半支曲子。

    ——他只弹了前半段。

    弹完,院子里很静。

    右边的考官低头看册子。

    左边那个考官皱着眉。

    中间那个考官没有说话。

    ——三个考官里,没有一个人说“好”。

    ——可有一个人,呼吸变了。

    不是中间那个。

    不是左边那个。

    也不是右边那个。

    是廊子那头。

    廊子那头有一道帘。

    帘是竹的,垂到地,把半个院子切成了两半。帘子后头有人。闻人默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他听见帘子后头有呼吸,两道:一道浅,是侍女的;一道慢,是另一个人的。

    弹琴的时候,他一直在听那两道呼吸。

    弹到第二十三拍,那个人把呼吸停了。

    ——只有真正在听的人,才会在要紧的地方忘记呼吸。

    帘子后头有人说话了。

    是个女人。声音不高,可院子空,声音落下来很清楚。

    “你为什么只弹一半?”

    闻人默把琴按住。

    “因为后一半,”他说,“要有人听得懂才弹。”

    “要是没人听得懂呢?”

    “那就留着。”

    帘子里静了一下。

    “你弹错了三个音。”

    闻人默没有反驳。

    “第一个错在第七拍,”帘子里的人说,“你把‘尺’弹成了‘工’。”

    “第二个错在第十四拍,你把一个应音省了。”

    “第三个错——”

    帘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你弹错的。”

    “是什么?”

    “是弦。”帘子里的人说,“你第三根弦,不是丝的。”

    院子里没有声音了。

    三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不懂。

    中间那个考官听懂了。他抬起头,看帘子。

    闻人默的手指还按在弦上。

    他按了很久。

    这是他二十年里,第一次被人听出来。

    “是马尾。”他说。

    “哪儿的马尾?”

    “北地。”

    “为什么用马尾?”

    “因为没有丝了。”闻人默说,“那一年,我在北边,琴断在一间破庙里。庙里没有丝,只有一匹马。”

    “马是你的?”

    “马不是我的。”他说,“马是死的。”

    帘子里的人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一根弦的声音是薄的。”

    “嗯。”

    “薄的声音,不配别的弦好听。”她说,“可你一直留着它。”

    “嗯。”

    “为什么?”

    闻人默想了想。

    “因为断弦那一年,”他说,“我丢了别的东西。弦我还留着。”

    帘子里的人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你听什么?”

    “什么都听。”

    “那你听见我现在在想什么没有?”

    闻人默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法子。”他说,“没有想法子的人,呼吸是散的。你的呼吸是收着的。”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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